2009年10月9日 星期五

秋街水色

蕭蕭晚色蕭蕭雨,

井巷微聲矮草青。

落葉舟搖寧靜水,

閒風愛弄夢中鈴。

2009年10月2日 星期五

Game On 遊戲時代設計與文化特展(2/2)

1972年家用主機誕生的那一刻,世界有了截然不同的風貌,從此以後電動玩具註定像怨念深重的幽靈,生生世世和人類社會糾纏不清了。不過,第一款家機「奧德賽」(Magnavox Odyssey)年代實在太久太久,沒幾個人聽過這名號,但再過十年,83年的「紅白機」就真的如同水淹金山寺一樣氾濫整個台灣。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任天堂」就是電玩的代名詞,電玩和任天堂幾乎成了等價性的充分且必要條件。

當然,在早先的幾個世代裡,除了紅白機、PC Engine以外,像是NEO GEO、SEGA等廠商也是逐鹿天下的狠角色。後來加入戰局的Sony、微軟更使得風雲驟變、烽煙連天,整個局勢愈來愈精彩,也愈來愈詭譎難料。而這些,正是我的時代。看著這些昔日戰場上攻城掠地的名機,心中止不住激動,畢竟,它們承載了我的,還有許多人的熱血青春。
在家機展示專區裡,有一台XBOX從來沒有缺過人,特別是男性玩家。我打從心底擔心他們玩到鼻血如注,因為上面是《終極生死格鬥》(Dead or Alive Ultimate)。其實3D格鬥進展到這裡,各方面已經有一定的成熟度,重點是畫面非常精緻美麗。有這麼先進的3D繪圖技術,開發廠商當然要善加利用,所以市面上會出現DOA這款遊戲也不令人意外。然而,我一次也沒有玩過生死格鬥。並非我不喜歡它,平心而論它的完成度非常高,內容紮實,遊戲設定嚴謹,絕對不是畫面上看來的那樣「膚淺」。只不過,光是那波濤萬丈、肉慾橫流的驚人場面,頭都暈不完了,剩下的通通是挨揍的份,還要打什麼?

以一個電玩展來說,滿坑滿谷的遊戲機台是最吸引人的要點,顯然展覽單位熟諳其理。遊戲時代現場蒐羅的經典遊戲數量繁多,要逐一體驗的話,恐怕不是一天兩天可以了事。儘管沒有時間慢慢回味,但是一路玩下來,我已經覺得很滿足了。不過,如果只是以鋪天蓋地的遊戲海策略來支撐這個展覽,未免就辜負了巴比肯的名號。

眾多的機台約莫只是Game On內容的一半,展覽進一步探討了更為深層而廣泛課題。從遊戲的設計、行銷,與電影、動漫畫、音樂等其他產業的深度結合,日系與歐美電玩文化異同的比較,到網路與科技造成的革命性演變等等,遊戲時代都做了概括性的介紹,並給出最具代表性的實例。現場文宣和設計圖稿都是值得一看資料,對於想要進一步瞭解遊戲構成和運作的玩家而言,可以說是速成懶人包。脫離了早期單純的娛樂型態,現今的電玩產業已經愈趨龐大、複雜而且多元,它是如電影一樣的文化大宗,也是尖端科技的整合薈萃。

一天的歡樂時光在不知不覺中消磨了,我意猶未盡地走往出口,竟看到《格鬥天王2002》(The King of Fighters 2002)的機台出現奇蹟似的空檔!雖然《拳皇》在家裡已經打到臭酸,而且因為不斷地戰鬥而感到噁心嘔吐,但看到大型機台,體內的熱血就是熊熊地燃燒,很想戰他幾回。不過,光顧這機台的玩家從沒少過,不論男女都能打得呼天搶地,好不容易才給我逮到一個機會。然而,蒼天就愛捉弄人,劇情的發展總是起伏曲折。就在那個空間的那個時間,一個女生跟我同時四眼交鋒,現場煙硝味四處瀰漫,快把我嗆到缺氧,戰火一觸即發。彼刻,身為武者的鬥氣向八方奔瀉,顏面神經也因此產生非自主性的抽搐,我們握著搖桿的手心汗水直流,手背青筋暴露。儘管她非常可愛甜美,但是在戰場上,武者的尊嚴是不容踐踏的,我百般不願地決心要把她打到火星去度假!

見她一時不說話,表情有點尷尬,想必是被我的殺氣震懾到了。這時我瞥見在她背後有一個壯漢,生得不過就是熊腰虎背,約莫比我高出一個頭而已。頓時真相大白,原來是情侶出來逛展。突然間,可能我的腦袋被正妹電到七葷八素、秀逗短路,但絕不是懼怕那位彪形猛男,也絕不是擔心贏了遊戲卻要挨揍。總之,我毫不戀棧、滿臉堆笑地把位置讓給她男友,讓他們開心玩樂去了。

可以想見,當時我背後一定有佛光照大千,慈祥和藹的光芒連我都覺得刺眼呀。我想起,不曉得是那個算命師,還是某F社交網站的心理測驗,說我天生命帶桃花,混帳!根本都是一派胡扯……

我驚魂未定地走到出口,抬頭看見牆上一段話,我非常喜歡。回過頭看看歷史的進程,人們對於各種事物的「需求」,一直是新發明或新發現的重要原動力。或許慾望是人們墮落的根源,但不可否認,那也是人類進步的主因。或許電玩產業正是給我們最好的例證,貪愛玩樂的心情,也能夠激發出絕佳的創意。














2009年9月30日 星期三

Game On 遊戲時代設計與文化特展(1/2)

在倫敦北端的Barbican Estate裡,Barbican Art Centre(巴比肯藝術中心)是歐洲最大的表演藝術中心,和周遭的博物館、學校和YMCA形成Barbican Complex。它時常舉辦各項展覽、音樂會和表演等等,時域橫跨古典和現代,範疇遍及音樂、劇場、電影和藝術。巴比肯中心不斷地推出大型的主題展覽,質量兼具,在國際間享有極高的聲譽。(*1)

《Game On 遊戲時代設計與文化特展》也是巴比肯中心的代表作品,展覽所到之處迴響熱烈,話題不斷,沸騰人氣橫掃十幾個國家。2009年七月,台北城堡將展覽引進台灣。在高雄科學工藝博物館,我們將會領受巴比肯所向披靡的展覽魅力。
對於我這個世代的人來說,童年景況和父執輩大不相同。他們可以郊區山嶺瘋也似地奔跑,可以在農田溪川野一整天,除了吃飯睡覺以外,就像失蹤人口一樣成天不見人影。而我自從開始上學之後,每天看到的就是摩天高樓重重包圍,還有可怕的四輪怪物往來呼嘯。雖然也會和朋友在住家附近的小小區域閒晃,但大多時候就耗在電視前面,除此以外,另一個最具代表性的童年關鍵字就是電動玩具了。

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電玩不僅僅是單純的娛樂產品,其中還糾葛了太多的愛恨情仇。這種病態或多或少可歸咎於台灣的傳統思維。凡是和學業功課有所抵觸的人事物,一律被父母長輩視為背上芒刺、洪水猛獸,必定要除之後快。我曾為這檔事鬧了好幾次的家庭革命,雖然每次都被冷血的高壓統治給殲滅,但比起Dr. 孫逸仙或者愛迪生,我相信我的毅力絕對毫不遜色,總是前仆後繼,再接再厲。畢竟小時候在有限的選擇下,電玩是最容易到手,也是最迷人的玩意兒。

小時候家裡不給買遊樂器,也禁止打電動,但憑著「一分抗戰、兩分應付、七分發展」的游擊精神,我還是常常溜到轉角的雜貨店偷玩。當然夜路走多,早晚會有天遣。被逮到的話一頓粗飽是基本菜色,時間許可又有閒情逸致的時候,老爸還會送上情理兼備的訓誡當作甜點。有些朋友比較幸運,家裡有電視遊樂器,對當時的我和我弟來說,那就是人間天堂。

過了幾年躲躲藏藏、見不得光的日子,加上長久不懈的奮鬥,革命總算有功成的一天。我在國中的時候終於買了一台遊戲機。一開始的幾天,就算不開機,光是看著遊樂器都會不自覺掉淚,痴痴傻笑。之後將近十年的時光,電玩就是我的心靈依託,只要可以打電動,生命就有存在的意義,地球就有被守護的理由,宇宙一切草石花木都是美麗的。那段時日其實過得很開心,我也曾經很認真的思考過,將來投身電玩產業,替偉大的電玩帝國犧牲奉獻。「身為電玩人,死當電玩魂。」這種基本的豪情壯志我還是有的。

儘管現在打電動的時間很少了,但有一個娶電玩為妻的老弟,還有一個將網路遊戲納為二房的老爹,因故我一直籠罩在電玩的淫威之下。然而我並不排斥這種現況。而且,每天在我老爸連線的時候,從旁提供狗屁倒灶的餿主意,在他的戰局裡胡搞瞎鬧是我很享受的娛樂。正因為我跟電玩始終藕斷絲連,而且這種五十年跨世紀回顧的機會可不是年年都有,加上巴比肯中心的威名加持,說什麼也要走一趟高雄緬懷先烈一番。

我栽入電玩世界的時候,遊戲產業已經發展到一定規模了,家用遊樂器也進入光碟機的時代。在文獻記載和口耳相傳中,有幾個名字就如同神話中的伏羲女媧一般撲朔迷離,像宙斯赫拉一樣偉大。我並非由草創時期一路走來,因而有許多人事物於我都是歷史上的傳說,是已經遠逝的名號,只能聽聽,不能褻玩。這次懷著考古學家的企盼心情,除了親賭骨灰級的歷史文物,能夠玩到石器時代的古早遊戲也是讓人倍感期待的要點之一。

在科工館展場檢票口後方,放著一套巨大的淺藍色機器。有個像是打字機的東西,還有個像是CRT螢幕的箱子,這些不明器具其實就是PDP-1電腦。等我搞清楚這玩意兒的來歷後,頓感頭暈目眩、地轉天旋。原本我預期,展場中最老的機台會是1972年的《Pong》,但這藍色的史前機器硬生生早了一個世代。如果《Pong》是恐龍時代的產物,PDP-1大概要算是三葉蟲的同輩了。1962年,MIT研究員Steve Russell寫出了史上第一款電玩遊戲《太空戰鬥》(Space War),便是在PDP-1上面執行的。真真驚嚇到我。

從PDP-1旁邊的樓梯下去,就是這次的主要展區。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便是《乒乓》(Pong)原型機台,上方正投影著《乒乓》的遊戲畫面,像是小小講桌的操作台就立在那兒。遊戲內容非常非常地簡單,兩條橫桿在畫面兩端,加上一個圓形白點,這就是全部了。可惜我試玩的時候機器有點故障,螢幕好像衛星訊號快失聯一樣不斷跳動。當下想起瓜田李下的故事,為了避免主辦單位把機器故障的爛賬算在我頭上,我決定先走為妙。

我一邊若無其事地逃離現場,一邊游目搜索。這個區塊展示的都是早期的大型機台:《太空侵略者》(Space Invaders)《鐵板陣》(Xevious)《大金剛》(Donkey Kong)《打空氣》(Dig Dug)《小蜜蜂》(Galaxian)、《小精靈》(Pac-Man)、《VR快打》(Virtua Fighter)《音速戰機》(Sonic Wings)、《1942》等等。這些遊戲有的比我還要老,每一款遊戲都是一個革命,都是遊戲史上響噹噹的偉大人物。能夠親身試玩這些祖父祖母級的機台,實在是一種奇妙的體驗。站在這裡,那歷史的重量幾乎讓我挺不直身子,鐵錚錚的硬漢如我,也不禁在昔日榮光的巨大壓迫感之下自覺渺小。

其實細心的人可以發現,早期的飛機射擊遊戲很多,這可能是因為硬體能力有限,也或許是當時的遊戲思維還很簡單。雖然《小蜜蜂》、《鐵板陣》這些老經典我也有玩過,《1942》的大名更是不可或忘,但在我的年代,飛機射擊最紅的當屬《雷電》系列。在現場眾多的飛機射擊機台裡,依著年代順序一路體驗下來,遊戲演進的腳步便清晰可見。

因為遊戲規則簡單易懂,上手時間不用十秒,所以坊間的雜貨店、撞球間都一定會擺上一兩台《俄羅斯方塊》(Tetris)以及《雷電》。只是在我的印象中,《音速戰機》好似從未出現過,而且看起來還是年紀較輕的一款。遊戲的難度不算低,雖然子彈密度不算高,但是擊中判定不易掌握。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我接二連三地陣亡了。一時之間我怒意橫生,臉上筋肉糾結。好歹我也和《怒首領蜂》那群畜生打過照面,豈可被這款我聽都沒聽過的遊戲撂倒!?在惱羞成怒的無理性模式下,後面排隊的人直接被我視為空氣。即便接關按到手軟,但是男子漢就應該不屈不撓!最後我還是憑著不要臉的堅強意志破關了,我終究征服它了!

剛剛稱霸世界的我正志得意滿,倏然,我又被恰恰放在隔壁的機台給吸引了,那是《VR快打》。

說到2D對戰格鬥,我想沒有人會忘記《快打旋風》(Street Fighter),這股旋風也的確橫掃全世界,關於它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講不完。而《快打旋風2》的大紅大紫更讓民間出現了一狗票的海盜改版,最沒天良的版本應該就是「降龍快打」,其中主角的無敵威能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今天《快打旋風》系列依然不斷推出新作,始終保有一定的人氣和支持度。

而當大家都沈浸在《快打旋風》裡,想盡辦法把對方揍得鼻青臉腫之際,《VR快打》的發表語驚四座,SEGA用這款仍是打架互毆的老把戲把業界嚇得倒退三步。彼刻,全世界的武鬥家振臂疾呼,3D格鬥的夢想就在眼前實現了!

盯著螢幕,眼前的方塊人煞有介事地蹲起馬步,著實讓我激動不已,更加想要將電腦踹出場外。原因是那張臉蛋,那副身形都活像是真人比例的樂高玩具。雖然我知道早期的3D技術尚未成熟,多邊形數量非常貧乏,但是看到那張正經八百的撲克臉,我就克制不住想把他勒斃的衝動。

唉,我想我真的被現在華美的3D繪圖給寵壞了。










(*1)Barbican Estate - Wikipedia







2009年9月4日 星期五

Acid House Kings - Mondays Are Like Tuesdays And Tuesdays Are Like Wednesdays

回想我的indie pop濫觴,應該是要回顧到Club 8,以那張青春不朽的《Nouvelle》作為起點。

幾年之後的一個偶然,在網路上發現了Acid House Kings,除了相見恨晚的興奮心情,這個樂團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神奇。乍看這個團名時,腦中不自覺響起了trance的定拍和一些house節奏,下意識地以為這是個舞曲團體,或者更可能團如其名,是個電音霸主。

其實這些都是個誤會。
赫然發現,Club 8的成員Johan Angergård出現在Acid House Kings的介紹文中,緊接著其他indie pop名團也逐一現身。在族譜上,有Club 8、Poprace、Starlet、Red Sleeping Beauty等等團體讓樂迷追本溯源,Acid House Kings宛如一支夢幻勁旅,成員來歷個個不容小覷。他們可說是瑞典花草音樂的集成,你可以放心地接受Acid House Kings的陶冶薰染,不需要擔心是否錯認了領航的燈塔。

我一向鮮少使用譯名,但「花草樂團」是個例外。

台灣習稱indie pop為花草樂派。一開始,這個名稱是用來敘述該類樂手在舞台上所呈現的視覺風格,巧的是,indie pop的音樂情緒與花花草草的清新氛圍不謀而合。藍天、白雲、小花、青草,這便是indie pop普遍編織的音樂背景。沒有憤怒的鼓打、骯髒的吉他、狂野的嘶吼,卸下了indie rock和punk的沈重擔荷,花草音樂給我們媲美new age的悠閒從容。

拜獨立廠牌Labrador所賜,不少花草團體都擎舉著瑞典國旗,Acid House Kings也是其中之一。女聲主音Julia Lannerheim於2001年正式加入。她的歌聲輕柔甜美,沒有太多困難而高超的演唱技巧,就像鄰家女孩一樣地親切,彷彿在街上的轉角就能遇見,完全是花草樂團的傳統典型。

《Mondays Are Like Tuesdays And Tuesdays Are Like Wednesdays》是樂團的第3張專輯,這冗長的名字有一個中文譯名「日復一日」,簡短而傳神。女主唱Julia這回負責泰半的演唱工作,相較於先前的大男孩,Julia的音質的確較為悅耳動聽,音準到位,音域也比較寬廣。Acid House Kings在這張專輯裡有著明顯的成長,女主音的加入功不可沒。

若只單單考慮Acid House Kings,不去管成員的資深經歷,其實這並不是一個太老的團體,畢竟在《Mondays Are Like Tuesdays And Tuesdays Are Like Wednesdays》之前,他們只發行過兩張專輯。而樂團的進步幅度十分驚人,直到這張專輯時仍然未見盡頭。他們在《Advantage Acid House Kings》裡奠定樂團風格,而這回則展露出更為非凡的創作才華,吉他導向的流行樂曲此次被推至成熟的境地。除了旋律婉轉動聽,樂器也頗能配合歌曲的情境去編排,讓每一首歌都能擁有鮮明的辨識度。此外,樂團對於Julia音色的掌握很準確,以Julia為主導的歌曲都搭配適當的演奏背景,讓整張專輯呈現出和諧的質感。

專輯的素質均一,沒有良莠不齊的現象,每一首歌都是好聽的優秀單曲。絕佳的整體感是這張專輯接近完美的宣告,也是它名列經典的保證。

專輯首曲〈Sunday Morning〉便進行時代劃分,宣告Acid House Kings帶著更勝以往的作品重出江湖了。那輕輕流瀉的鍵盤是晶潤的玉珠,如星期天早晨和煦的日光,穿過樹葉化作隱約跳動的光點,一顆顆墜落到尚在夢中的城市。精緻玲瓏的吉他緩緩現身,美妙的滑音沿著清新脫俗的旋律,自天上款款傳來。Julia如天使般的低喃,細細柔柔地,撫過如夢初醒的耳朵。

這是一首令人心曠神怡的歌謠,彷彿美好的一天,就該從這美好的音符開始。

星期天的玩樂剛要展開,〈Start Anew〉裡朝氣十足的管樂來得正是時候。飽滿的精神已經作好準備,雀躍的節奏是即將出遊的步伐,迎向嶄新的路程。

雖然〈Start Anew〉順勢銜接〈Sunday Morning〉開啟的故事,但熱鬧的溫度卻在〈She Keeps Hoping〉急轉直下。它的旋律優美婉約,Julia以濃郁的氣音進行詮釋,與刻意壓低姿態的吉他彼此搭配,營造出碧靄氤氳的花園,園內的氣溫微微清冷,卻不刺人。

儘管這次的演唱戲份是甜美女聲大行其道,男孩們卻也不甘示弱,〈Summer's On It's Way〉和〈You're A Beautiful Loser〉便是小小的反擊。活力充沛的管樂繼續為男生們護航,跟著淘氣的節奏,他們也腳踩輕鬆愜意的旋律,灑著剔透的鍵盤和水晶。除了清脆的鋼弦吉他,更有活潑的貝斯線在眾人身後舞動著,堅強的卡司毫不遜色。

如此,迎來了風和日麗的晴空,在夏日到臨前,我們的心情已經處處向陽。

距離上一張專輯時隔五年之久,封面的男孩們早已不在網球場上,純白運動服也換成了領帶和襯衫。雖然成熟的都市氣息悄悄陶染,那慘綠少年的翩翩才氣則是有增無減,更覆上一層若即若離的曖昧情感。

大抵來說,Julia主唱的歌曲都較為平和舒緩,但你絕不會忘記大膽告白的〈Say Yes If You Love Me〉。一開場,兩把吉他熱烈的對話作好心理準備,Julia略微羞澀的聲線吐露著心事,鼓起勇氣唱出忘情呼喊的歌詞:「say yes if you love me, no if you don’t care…」無庸置疑,這是為Julia量身訂做的曲目,獨一無二。

〈One Two Three Four〉的前奏聽來是如此熟悉,這段crystal riff在歌曲裡來回穿梭,旋律走向和〈You're A Beautiful Loser〉的鍵盤樂句十分相似。Julia繼續唱著少女的情懷,隨著晶瑩流轉的音符,訴說而訴說……

行步至此,或許我們已經找到那座小屋,只是沒有想像中的電氣浮游,那般目眩神迷。但若隱若現的小屋依舊讓人神往,陽光溫柔得像煙,沒有揭穿它的面紗,因而讓小屋持續神秘,持續迷幻。

青春的心事永遠說不完。你我都保留一個小屋在心裡,擺飾著溫暖的記憶,和點滴的依戀,陽光就此駐足,時間也徘徊逗留。

即使世界不停地運轉,但還有Acid House Kings,為我們看顧心中的年少靈魂,青春不朽。






2009年8月27日 星期四

《遇見台灣詩人一百》、《穿越林間聽海音》

大概有好幾個星期了,天空的表情時常陰鬱黯淡。預想中的炎熱炙陽,倒成了偶一為之的龍套,彷彿雲和雨,才是這個夏天的主角。只是,總也不能跟著一直悶昏昏地度日,我決定出門,尋覓一些美好的安慰。

才想起,《遇見台灣詩人一百》特展已在呼喚。
展區裡是神秘的黑色空間,類似包廂的五個房間裡,燈光昏暗,看上去什麼都是一片朦朧。沒有詩文手稿,而是裝置藝術和聲光科技的結合,這次的展覽已經絲毫不見傳統的面貌了。五個隔間的五個互動裝置,每樣都別具巧思,甚而可以獨立為小小的藝術展。以先進的光學元件製作出互動的媒介,原本實用主義的科學技術,這次卻承載著藝文的情感和意境。藝術的氣息如此濃郁,詩文的心情如此豐富,更有前衛的創意共襄盛舉,他們完美地結合為一,水乳交融,無分彼此。

你可以在〈三重奏一〉裡腳踩踏板,隨著鋼琴音符輕響,牆上的詩句,背後的街景,也就跟著一片琴鍵一片琴鍵地翻轉。或者在〈三重奏二〉裡蓋上你的手掌,對準牆上投影的輪廓。於是,浮游在紅色光海的隻字片語便會靠攏過來,排成篇篇小詩。你也可以在〈詩路長河〉裡掬起一個詩人,讓繚繞的輕煙緩緩流溢,看詩人的名隨波晃盪,再傾耳諦聽,他逐字逐句為你讀詩。

這些互動裝置滿是翩翩的才情,它們本身就是詩。

這次收錄的詩人很多很多,大半的作品我都不熟識。不去理會來來往往的腳步,獨自立在房間一隅。花點時間品嚐,花些心思感受,讓它逐字逐句將我碾作輕塵,讓它一心一意將我消融,化去寂寥。

詩人特展僅有五個物件,沒能消去多少時光,而在大廳旁邊,便是《穿越林間聽海音》。

無人的走廊上,一扇門悄悄開著,透出微黃的燈光。依稀,小英子的高亮的童音就這樣款款流瀉而來,從那老北平的巷裡……

林海音是非常勤勞寫信的人。大大小小的玻璃櫃中,安置著她和文友大量的魚雁往來。那些筆跡或者飄逸,或者剛正,在白底紅線的紙上揮灑奔放。在這個書信凋零的世代裡,這些信彷彿鋪成一條時光的隧道,領人回溯半個世紀。

這裡是一部文學史,屬於她,也屬於台灣。每幾個步履,便有高過兩公尺的看板壁立左右,也許寫著她說的話,做過的事,也許寫著她的文句。上面每一張照片,都印記著她當時的風采。

長型的會議桌上是白色的小小城南。戴上耳機,人已在京城。小英子依舊如我印象中地活潑,永遠充滿朝氣,聽著京味十足的口音,那張古靈精怪的稚臉便清晰可見。燈光如日,隨著春秋遞嬗漸次變色,維妙維肖的工藝小城也跟著轉換四季的表情,也像是一天裡的時辰,輪替著冷暖的溫度。

林海音說,她太想念北京的童年了,那些風景和人事,強烈得讓她非把它們記下來不可。慶幸她如此念舊,我們才能看她穿梭奔走在老城的胡同裡,聽她說著誰家的舊事。

你可以在裡面的沙發上歇一會兒,戴上耳機,一個又一個作家的身影在面前或站或坐,與你談林海音。

早半生在各地遷徙,等回到台灣定居,已經是三十歲的事了。一回到台灣,林海音旋即投入國語日報,主編週末版。她一改原先輕鬆娛樂的版風,廣邀文稿,將版面導至文學方向,週末版變成了國語日報的副刊。至於「林先生」,則是台灣文壇對林海音的敬稱,源自報社傳統。

之後進入聯合報主編副刊。此後十年,聯副成為當時台灣文學重要的交流園地,詩文匯流,廣納百川。在此期間,林先生發掘了不少文壇俊秀,像是林懷民、七等生、黃春明、鄭清文等等,都受到她的提攜。她對於作者的重視,甚至讓許多投稿到聯副的新手感到受寵若驚,對於不採用的來稿,也會寫信交代緣由。

在遇到愛他的讀者之前,每一個作家的靈魂都是孤獨的,而遇到林先生,他們是幸運的。

林海音持續不斷地鼓勵創作者。一些初出茅廬的新人們,因為自己的作品如此受到林先生真心對待,都受到極大的鼓舞,一腳踏進寫作之路。而許多已經停筆的老作家們,如楊逵、鍾肇政、文心、陳火泉、施翠峰等等,她也鼓勵他們重新出發,再執創作的筆桿。對於貧病交迫仍不忘寫作的鍾理和,儘管兩人未曾見過一面,但書信簡牘卻沒少過。林海音總是以真摯溫暖的言語支持他,在他長辭之後,林海音更為籌備鍾理和紀念館四處奔走。

她相信,所有喜歡寫作的人,都應該是兄弟姊妹。

林海音個性爽朗直率,喜歡結識朋友,加上聯副主編的職位之便,交遊極為廣闊,男女老少一律不拘。她常常邀請各方文友一同到家裡用餐,討論文藝,交流情感。林家的客廳,就如同一個文學沙龍,那裡有著不可思議的魔法,可以將人們圍聚在一起。不熟的人,不愛說話的人,到了林海音那裡,便熟了、多話了。

林先生家的客廳,就是台灣的半個文壇。

長久的習慣下來,朋友們的聚會甚至公式化為三個必定的步驟:吃飯、喝茶、照相。林海音會很快地將照片寄給大家,所有在照片中出現的人都會收到,一個都不少。林海音對人誠懇以待,多去她家走幾次,你會感受到,那一副現在已經少見的赤心熱腸。

朋友們都說,林先生家的客廳,是台北最溫暖的地方。

後來離開聯副,是因為一首小詩。它描述一個船長迷航到了一座孤島,受到島上寡婦的蠱惑,所以徘徊流連,忘記了自己的故鄉。它被認為對蔣中正總統含沙射影,於是受到高層關切。林海音索性辭去聯副的工作,而作者風遲也因為這飛來的禍端被監禁三年之久。

〈故事〉全詩如下:

從前有一個愚昧的船長
因為他的無知,以致於迷航海上
船隻漂流到一個孤獨的小島
歲月幽幽,一去就是十年的時光
他在島上邂逅了一位美麗的富孀
由於她的嫵媚和謊言,致使他迷惘
她說要使他的船更新,人更壯,然後啟航
而年復一年,所得到的只是免於飢餓的口糧
她曾經表示要與他結成同命鴛鴦
並給他大量的珍珠瑪瑙和寶藏
而他的鬚髮已白,水手老去
他卻始終無知於寶藏就在他自己的故鄉
可惜這故事是如此的殘缺不全
以致我無法告訴你那以後的情況

這就是「船長事件」。由此,不難感受到當時政治上的肅殺氣氛,以及政治力是如何大大影響著文壇。

那時候台灣其實有很多家報刊雜誌,但在一片反共復國的浪潮下,一篇文章,如果沒有找個地方補上幾句愛國口號,被刊登的機會十分渺茫。然而對於台灣作家來說,卻無法寫出這樣的文字,他們不是國共內戰的參與者,也不是遠渡異鄉的流亡人。沒有這一層情感,便寫不出那文字。於是,大夥通通把稿子投到林先生那兒去,因為只有她敢登。

即使如此,林海音還是會膽戰心驚的。畢竟有些作家比較叛逆,行文大膽,刊登他們的稿子本身就是一種冒險。至於船長事件,林海音一生幾乎絕口不談,低調以對。

不知不覺,我已走到最裡邊的房間。坐在那台古色古香的小電視機前,時光持續倒流,停滯,聽著林海音經營出版事業的若干,以及其他……

林海音對純文學的堅持並沒有在離開聯副之後中斷。1967年,她創辦《純文學》月刊,繼續她的純文學之路。為了邀集文稿,親筆寫了一百多封信,她參與了這本月刊大大小小的事務,也因為身兼多職而心力交瘁,最後只能把月刊交付書局。儘管如此,這本月刊仍在她的手上發行了五十餘期。

月刊創辦隔年,林海音和丈夫何凡創立純文學出版社。在當時,與爾雅、九歌、洪範、大地等出版社並稱「五小」,成為台灣文學發展的重要推手。

林海音可以說是一個全能的女強人。人脈廣闊,出版事業有聲有色,創作成果豐碩,更有一個成功的家庭。她稱職地扮演各種角色,幾乎一個女性冀望的種種,她都做到了。原本,有個如此光芒耀眼的太太,做丈夫的多多少少會「倍感壓力」,但何凡和林海音一路走來,相互扶持,在心靈上和工作上都是彼此的支柱,讓人豔羨。

林海音喜歡象,多達上千件的大象收藏品中,大半是朋友贈送的。他們每到一個地方,看到別緻有趣的象,便給她帶一隻回來。雖然林海音實在疑惑:「到底是誰在蒐集象?」但得到的回答往往是異口同聲:「這是大家的收藏,只是放在林先生那兒罷了。」促狹嬉鬧的意味圍繞,只是,當大家看到象時,都沒忘記過林海音。

2001年,林海音病逝台北,享年83歲。

對於推動台灣文學發展,林先生貢獻良多,《純文學》月刊和出版社的經營替那段歲月留下彌足珍貴的文料。她一生豐富多姿,引領台灣早期女性書寫的潮流,文字始終不離女性的觀點、女性的境遇。她不斷創作,儘管她一開始是記者出身的。作品裡,小說成就最高,包含《城南舊事》在內共四篇長篇,另外還有三本短篇小說集。她也寫散文,寫家庭、生活,寫周遭種種,還有一些小事。而兒童文學更從未離開過她的書寫生涯,一直到晚年,林海音的最大心願仍是兒童文學的寫作。

看完最後的生平年表,彷彿,我才從昨日的長夢中漸漸醒來,而韶光,恍若也跟著流了八十個寒暑。這裡,其實也是一本歷歷如繪的傳記。

時間晚了,走廊上都已經寂靜無人。低首踱出台文館,耳邊還縈繞著林海音和她的朋友們天南地北聊著。在那滿座的客廳,有醇郁的茶香,和不止的笑聲……












黑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