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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26日 星期六

鹽水,橋頭,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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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一攤雞蛋糕有點名氣,小小的十分老舊的攤子,像是跟老伯一樣年紀了。雞蛋糕到處都有,但不曾看過這老伯手上的器具,據說是他自己製作的。排隊的一半是本地人,一半是像我們這樣外地慕名而來的。攤子旁邊放了兩個金屬桶,裝的是麵糊原料,每天這兩桶賣完就收攤了,算是有原則,但可能也是體力上的拘限。
我們等了好一會兒才買到。雞蛋糕的外皮酥脆,吃起來味道比一般的濃郁。我以前也吃過脆皮雞蛋糕,那是一種刻意做出來的品種,大概是利用高溫油炸的方式來讓表皮酥脆,但也因此油油膩膩難以入口。老伯的倒很清爽。生意很不錯,通常賣到中午就可以收工。老伯個性直率,不同於尋常商賈,如果一次買太多,他還會指著後邊的人給你上一課:「你沒看到後面還有很多人在排隊嗎?不要買那麼多!」只是,這性情可愛的老伯七十有了吧,還得出來討生活,箇中原因引人臆測,但我也不忍再多加想像。

在一目到底的路上,遠遠就看見武廟,因為那尊高達三十尺的關聖帝君像實在顯目極了。據聞關帝爺曾經大顯神威庇護鹽水鎮,這個傳說後來演變為每年的蜂炮習俗。關於蜂炮的故事很多,熱鬧、危險、瘋狂,也許下次到鹽水應該親赴現場看看,體驗生活應該多方多面,柿子總不能老挑軟的吃。

天氣很熱,就像台南小鎮應給人的刻板印象那樣,儘管現在已經十一月底了。一路掃食各家小吃,鹽水意麵之後來上一杯木瓜牛奶實在不錯,香濃又去暑。基本上只要腸胃挺得住,這種混搭風雜食法往往可以讓老食物吃出新妙趣,有別於傳統風味。

沿途多廟,街車疏落,假日裡連在岸邊擺曳的柳樹都慵慵懶懶,要晃不晃。河道轉了彎延伸過去,水面皺得又繁又薄,像一張保鮮膜拉拉扯扯那樣,好似風吹了柳拂了,這座湖的容顏就跟著老了百歲千歲。要是在日落時分,木椅上坐著吹風應該很是閒情,但現在實在太熱了,閒情沒有,離情很多。

過了橋是橋南老街。就這兒開始,一切換了一種色調,到處都是紅色系,偏銅鏽的範圍,就連那些樑木欄杆都融合得不著痕跡,有一種完美混血的錯覺。這裡可以聽到的話更少了,也很少看到人,頂多是像我們這樣的遊人。長長而彎折的街道,屋子簷上牆上盡是不等色的紅磚,看上去其實會迷住人。不論是枯坐路旁的老磨石子,或者倚柱長立的淑女車,整條街就沉浸在這樣的氣氛裡,兩頰微酡,醺醺似酒。

一般路上沒有老街那樣獨特的臉色,但偶而仍有一些不新的房子穿插其中,像是舊型的洋樓,蕪棄的荒舍,它們終究都以同一種頻率在呼吸。岑寂,空氣裡摻著著這樣淡微而揮之不去的成分。在我們的眼神與不熟悉的靜物之間,宛若一世紀那樣遠的距離橫了開來……


(2)


這段日子裡,橋頭遍地陽光,可能比天上的還更耀眼。垂直相錯的道路上不是走滿了人就是停滿了車,棚子搭起來的地方總是有沸騰的人聲。攤販安排得很整齊,但走道塞得密不通風,人太多了,在棚子下擠說不定比在外頭曬還難受。

附近一整田的波斯菊,紫白橘三色遞嬗,栽得很密。雖然波斯菊比較矮,但是對小孩子來說還是很好藏身的,足夠他們躲得不見人影。波斯菊顏色豔麗,在紫色和橙色的花叢中鋪上一道白花,便有一種分外搶眼的樸素。在這色彩紛綸的世界裡,近幾年純白設計倒成了大家愛不釋手的時尚,我想是同一個道理。

走進葵花海,風吹過來,遍地的太陽遍地的晃蕩,剛剛停在上頭的蜜蜂只好盤旋著等風停,再繼續工作。這裡的葵花跟人一般高,稍微彎個腰,就可以迎面相對。今天雲少,這初冬的時節,橋頭有金黃金黃的大頭花,也許就可以不用那麼想念豔陽高照的夏日。

橋頭糖廠裡有一條老街。台灣到處都有老街,老街和台鐵火車上的太陽餅可以說是台灣特產中的特產。

捷運的設立確實帶來了人潮。假日來這裡吃一口糖廠的冰,店門口的表演不管好不好看,終究是應景的,特別是在這樣歡愉的小鎮。裝飾品多是出自廢物利用的流派,建築物則走上兩種極端,有在使用的有所維護,沒在使用的就徹底荒蕪。其實這也不全是壞處,除了視覺上的落差,這也算是一種呼應名字的手法,不然整條老街跟剛建好的捷運一樣新潮,沒半件破爛東西也說不過去。況且,它還是有實際應用價值的,特別是有人專心凝神為它拍照的時候,那時就會覺得這些破屋破房實在破得合情合理。


(3)


那裡有美味珍饈,就會有慕名的饕客,那裡有嚴格挑嘴的食客,就會開出遐邇著聞的名店。只是,我們為了吃一頓晚餐也太波折,拐東拐西,問南問北,簡直在路上找金條都比找店容易,差一點就殺進軍營裡去了。最後得見酸白菜鍋的真面目,店內店外除了人還是人,劉家的招牌顯然已經亮得發燙。我不愛酸食,但這裡的湯底不至於酸得過份,濃郁味美,鍋料多而實在。先來的冷盤熱食也都不馬虎,餃子和肉捲很夠味,一套吃下來胃也撐了臉也紅了,心情總算才覺得甘願。

夜了。在夜裡看景致,城市不比野地差。這種美,完完全全是屬於人類的。因為星星都淡到不見蹤影,有時連月亮也不易發覺,所有看得見的東西都是人造的。從打狗領事館看高雄只是璀璨,這裡風清氣爽,岸的那一邊滿眼燈火,在黑夜之中,亮得像有一種不甘示弱的倔強。

這些年愛河變得更美了。橋由這一端彎到那一端,再轉向對岸去,蜿蜒纏繞走在河上面,像是徘徊不去。高雄的冬天沒多少真正冷的日子,這裡確實是四個季節都可以流連的地方。乳白色的橋骨在夜燈的照耀中熒熒發亮,遠看過去,人就踏著一道光走過河面,像走過一條銀河。

車燈引曳,從愛河之心往下看,這座城市似乎比白天更要匆忙。那些紅色黃色迎面馳來,又急急而去,不曾間歇。霓虹由橋下淹上來,將這座橋泡在一片迷亂之中,泡在安靜緩慢的另一個世界,很不相干的樣子。人雖然有時間的感知,卻無法將其控馭,無法如同在三維世界裡那般在時間軸上行動。此刻橋上的時間是否凝結了,不能得知,畢竟我從未能夠想像在一個剎那上駐足的感覺,如同一隻螞蟻不能想像三維世界的風景。

長風未冷,往來一陣細語,長夜未深,遠近一片流光。在我所能流浪的幻想之外,不管過去或者將來,我也終究如橋下那樣馬不停蹄,那樣來來往往,滅了又明,明了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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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旗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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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到達的時候,漁港已經吆喝雜沓了,混著水聲潑灑。比起其他臨水的地方,這裡明顯更加被潮濕所包圍。
空氣中漂浮香味,燒的烤的,剛填滿的肚子又開始感到一陣空虛。味道從臨時市場飄那兒過來,就從黑壓壓一片、眾夥攢動的那裡。不論是想的到、或是沒想到的海鮮,這裡都積聚了一大把一大把,多得挑不完的零食。這些大多是加工品,聞起來很香,但和期待有些不符,在這個臨時集中市場裡的食物看起來都不怎麼臨時。

在岸邊看,水是薄荷綠偏深。泊船的影子將它遮得更黑,看不穿隱匿在水面下的秘密,但船身和天上的行雲卻清清楚楚的晃蕩。我相信水下存在著某種吊人胃口的名堂,或者高價的珍物,因為漁港這裡,是禁止釣魚的。

陪著海岸一起走路。沿這個方向取景的話,只能用不同等級的灰階來分辨海洋和天空了。偶然翔過的飛鳥是唯一能提醒我們的符號,在這張靜止的畫布上,還有一丁點活生生的色彩。單車倚著欄杆打起了盹,踩風道上也僅剩下風在獨自散步。時間還早,人們才剛要從夢那兒趕來。

長長的步道還不肯終結。路燈與海岸線並肩而行,如果在晚上,會不會有一種讓人意亂情迷的美色?但現在除了濤聲,沒有其他。風車一隻手懶洋洋舉著,要動不動,大抵是入冬的關係,寒涼的早上大家都沒什麼幹勁。

暗沉的沙灘上,那個人影就這麼屈膝釘著,就在高雄市政府的大錨面前,連氣都沒有喘過一聲。他低著頭雙手合十像在祈禱些什麼,這一路過來,我們是他唯一的過客。俯首的釣竿向著大海,無語的陪在他身邊,直到我的視線離開,他倆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以及離海尚遠的距離。彷彿一種最虔誠的儀式,向著海洋。濤聲千重萬複,海面上的水光瀲瀲灩灩,垂釣不盡。

市集上一長排的攤販正在燒烤海鮮,我們在臨水宮旁一個小攤子買了烤小卷,轉頭過去就是市中心。在這條交通路障由情侶頂在頭上的街道,越接近中午,越模仿起夏天的熱度。午餐自然要由街上挑出一家海產店嚐嚐鮮,這是入境從俗,也是走訪旗津的必要功課。

店門口擺出來的陣仗還算不小,讓人更加期待等會兒上桌的菜色。開盤是生魚片和蛤蜊炒九層塔,一個口感鮮嫩,一個色味兼具。接著來了兩盤健康養生的鮮蔬小菜。鮮蔬小菜是可愛的,尤其在重口味的葷食中,扮演著緩衝爽口的清流角色,它們來得很是時候。

過了很久,上來仍是鮮蔬小菜。一時之間滿桌菜色,綠得跟嘉南平原上的菜園一樣鮮豔,我們卻不知該如何啟口。我看得出來他們生意熱絡,我也曉得他們人手慌忙,但隔壁桌正是美食佳餚酒酣耳熱,歡欣又暢快,和那些魚呀蝦的比起來,我們的寒酸樣完全值得同情。而且如果沒有那盤蛤蜊和生魚片,我都要懷疑今天是不是初一十五該吃齋了?無論如何,這局面是對腸胃系統的傷害,更有精神上和尊嚴上的傷害,怎樣都要把服務生拉過來問候問候兩句。這次很有效率的,上來一盤鮮蔬小菜。

菜色和臉色一樣青。包括故意惡整在內,我想過幾種可能的解釋,不過沒有結論。我沒預料到,一頓海鮮可以吃得生理上這麼樣健康,心理上這麼樣神傷。鮮蔬小菜是可怕的。

走出店外,風颼颼颳來又颼颼颳去。沒想到旗津的海產店還會兼賣素食,而且菜色還不少。南部冬天溫差大,進店前和出店後特別感受到溫度的善變,以及旗津獨特的風土民情。

我不知道如何排解心中交雜的五味,以及口中殘留的菜味,只能在街上買一包烏魚子聊以安慰。烏魚子滿不便宜,味道很濃很濃,吃進嘴裡,一股不適應的感覺自體內竄上來,讓我卻口了。朋友們倒是吃得十分開心。可能我沒口福,吃不慣名貴的東西,就跟我覺得越貴的藥材越難吃是一樣道理。

輪船和岸邊都有些釣客,就這樣站著或坐著,開始天長地久比起耐性。經過旗津輪渡站,我們沒有搭渡輪,反而往砲台和燈塔走去。還沒到山腳我就已經汗流浹背了,心裡強烈的感覺今天不是適合爬山的日子,發酸的雙腿完全支持這個想法。然而我們的司機頭就這麼昂然的闊步而去了,就像每一個決心單車環島的背影那樣,頭都不回的。

沒有機會商量,從這裡走去旗津燈塔跟走回台南兩條路,那一條的雙腿報廢率比較低很容易估計,我只能決絕的往前,像任何一個頭也不回的男人那樣。

在旗津燈塔居高望下,水深藍得很乾脆,再過去,小小的沙洲細細長長冒出頭來,那是旗津的最北端了。燈塔只有在黑夜裡才醒著,在深深的黑暗中,顏色應該不分種族和階級,一視同仁,但為何燈塔總是白色的?若是與晴朗的天空一同出席,倒是優雅又高潔的配對,令人豔羨。

對面中山大學那麼近,和我們就隔一片窄窄的水域。小艇速度快,馳游起來意氣風發,濺起白色的蕾絲越曳越長,後邊大船溫溫吞吞的,像個催不得的大老爺。火箭一樣朝天矗立的八五大樓依舊是記憶中的樣子,依然只是朝天佇立,任憑白鳥偶而飛翔穿過,逗弄他不苟言笑的姿態。

砲台也只剩遺跡了,四處荒遺著小小的空了的孤城。遊客都隨便撿個地方坐下,這裡在高處,很有視野可以一飽眼福。「威震天南」的豪氣早已斑駁凋落,只留下引人疑惑的「南天」。遠一點看上去,混在灰白水泥中的磚牆還算是醒目,留有幾分昨日殘紅。當年砲台威武震天的形貌,他的名他的身世,也許只能在史籍裡想像和記憶,也許隨時間流去,益發成為一個惑人的謎題。

市街上的水舞正是婀娜款擺。回來後,海岸公園的人圍聚得更多了,也多了一些熱鬧。那邊聲樂喧天,一大群觀眾圍住街頭藝人。用色特別的服裝,嘹亮曠達的音色,他國的曲調,無法理解的語言,這些這些,都摻在海風裡迎面吹來,飄散而去。

他們會不會往他地吟遊?就像久遠時代的傳說那樣?就像我曾在心中偷偷幻想過的那樣……

海上的夕日從舞人身後照過來,連飛揚起來的髮梢,歡心微笑的嘴角,都閃映得金金黃黃。像一段故事在結尾的時候,一個留人咀嚼的畫面,一首餘音迴繞的樂歌。

繁燈欲明,歌舞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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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5日 星期日

八卦山,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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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計畫一同出遊的,結果出發當天大家全都搬出「臨時有事」這種老套劇情。掃興的其中一人說詞含糊,不知虛實,而主角壽星前晚赴宴麻辣鍋,因而肚子裡的戰爭打一個晚上還沒結束,仍然翻天覆地。現在妙了,場面只剩兩個配角有些淒涼,然而,如果就此打道回家,在陽光明媚的窗前黯然自憐的聽著哀傷情歌,時不時嘆口氣,那背影肯定加倍淒涼。這些糟糕的情況在腦中三倍速推演過後,我認為按原計畫進行才是上策。雖然壽星因為鴻門宴而身心受傷,但實在不能叫連鴻門宴都沒吃到的我們也跟著一起受傷。

終究我們出發了,而且如果玩得很愉快,我想至少在精神層面,對於不克前來的壽星會有打氣和打擊的雙重療效。

都忘了這趟要爬山,更忘了近日天氣是典型的亞熱帶夏天。車潮持續川流,走過八卦山牌樓,沿途往上,這條路應該是依山而行的。整條上坡色彩花綠鮮豔,這樣精神奕奕的景致好像一年四季都該如此,而在晚秋的最後幾天,還有陽光毫不倦勤。

擋眼一棟高樓,巨人般的矗立出來。灰底水泥牆壁爬滿了綠色的枝枝葉葉,不修邊幅的模樣像是浪人的面容,滿臉經年刮不淨的落腮鬍,放浪、頹然,一身的落拓與不羈。

旁邊一條小路下去就是南天宮,路牌上寫「附設十八地獄,全部電動」。暫且不論「全部電動」可能會有多麼驚人,光「十八地獄」就讓我不自覺停下腳步,開始發怔,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小時候,老爸一睡午覺我便溜去雜貨店打電動;國小了也沒任何長進,多行不義,曾經在三樓教室丟下水球差點砸在校長頭上;初中,總有一肚子怒火無名而來,愛在老師面前擺一副被倒會的臭臉;大概每個男生都受過現代閹刑,同學被阿魯巴的時候我特別喜歡搖旗助威,不知怎的,這些往事一下子全倒出來,讓我冷汗直冒。我猶豫再猶豫,又聽說,地獄第一層是拔舌酷刑,專門懲戒說謊成性、口得敗壞的人,第二層剪刀地獄,再來蒸籠火柱刀山油鍋等等,又分別針對那些罪行惡狀。往事和地獄的畫面不斷交錯,我從來都不知道十八地獄對於刺激創意這樣有幫助,一瞬之間我想出一萬個撤退回家的理由。或許真的,安分在家才是明智之舉。

退縮的欲望無限放大,但又不能表現得太明顯。我問起「全部電動」的意思,以一種不耐、催促、毫不戀棧的口吻,希望Ivy可以有所領會。

「那沒什麼好看的,走啦!」沒想到Ivy回答這麼爽快,我就這樣得救了,所有可怕的景象一溜煙不見,如同黑暗之中顯現神蹟那樣。

思緒上天下地跑了一遍,心情劇烈的落差讓人疲憊,有點想家,鬱悶的是,堅持來這裡完全不是其他人的主意。無論如何,我暫時脫離險境了。

白色大型牌樓在轉彎後立現,到大佛面前,還有千百台階。

梯坡緩長,有夾道的林蔭,嬉玩的孩子,街頭藝人埋頭在音響裡調音。攤子的鴕鳥蛋不曉得行貨是真是假,帝王級的份量跟椰子有得比拼,可能硬度也足以和椰子較量。這種蛋雖然引人注目,價格也讓人卻步,這永遠是打消念頭的最好理由,那些錢都可以買幾斤雞蛋配一顆椰子了。

人們忙著遠眺近看,天空太藍,高陽太豔。古早味紅茶冰不知何時開始又成為流行,大杯便宜,在這樣的天氣裡,除了寒流,就是冰茶令人念念不忘。口感不一定道地,但有三分懷舊的味道,三分消暑的清涼,已經足夠好一會兒的愜意了。

兩旁是幾十尊的眾生石塑,三界六道聚攏,這裡是人間,但在大佛身前,芸芸如一。祂在前方不遠處盤坐,微張的眼,輕揚的笑容,姿態沈著,神色寧靜,就像任何時地我們見到的諸佛形象那樣。

從這裡開始,長階上的人聲紛雜似乎很有默契的全數撤離了,除了肅穆的佛像,莊嚴的寺院,剩下的就是與之和諧的寧靜。殿裡殿外,人都不多。

寺院旁的庭園栽了一些竹子,都是小。當然,這裡不像山野裡的竹林那樣蓊鬱,只是幾條竹枝,疏疏落落,瘦骨嶙峋,連膚色都顯得乾黃,站也站不直,更別說要撐起多少片葉子。

原來人都往寺後去了,那兒有水池曲橋,一落水瀑向池中洩去。原本以為整個山頭就是這樣莊嚴肅穆的氣氛,結果卻冒出這麼一個地方。而且,不真正走到殿後很難發現有這麼一個池子,因為泰半聲響全給佛殿阻隔了。孩子們趴在曲橋上睜著眼睛,手跟隨一條條斑斕的色彩指指點點。水池暗不見底,日光僅能在池面上打轉,下方紅黑橙白的色流交雜穿游,可能在爭奪什麼,也可能只是毫無秩序的混沌。曲道盤旋,水流兜轉,回頭又從石階上落下。

真的在這兒待太久了,與彌勒佛拍了太多照片,不知不覺中就要被時間遺忘。炎熱的氣溫已經從高峰值下滑,迎著風,葉扇朝一個方向掃去。還狀步道下的城市有些迷茫,大佛背後,純淨的天空捨不得掛上一片雲。

在地圖上往西邊向海走近一些,有小鎮鹿港。

道路由寬變窄,兩線道上車行的速度減慢許多,三三兩兩像是獨遊又像是團體的旅人在路上漫步。拿著地圖,不時抬頭遙指一幢古屋,它們的年代很遠,形象有股西味兒,舊式的那種。如果他們的臉頰掛上會心的微笑,你知道這就是他們尋覓的風景。

但更多的是紅磚朱瓦,尤其在老街。這裡人群嘈雜,就像任何一個市集裡摩肩擦踵的情況,攤販店家前面除了人群還是人群,圍觀的,流動的。兩百年前,全盛時期的鹿港有絕代的繁華,兩百年後,鹿港老了,但人來人往的熱絡仍保有幾分舊時的光景。歲月流轉,大城已經化為小鎮。

天后宮供奉著碩果僅存的湄洲開基媽祖,由這裡往南看去,街路交會,沸沸揚揚,如同廟裡延燃百年的鼎盛香火。鹿港天后宮列為三級古蹟,光是精細多樣的建築就有很多可看之處,但我們還想著要去另一些地方,也就沒有逗留太久。

吃完麵茶冰,匆匆繞過龍山寺,走到摸乳巷時,天色已經暗到看不著巷底了。這裡,還有許多鹿港的其他和其他,都已經浸沐在夜色之中。

往西南走,夜裡變得更涼了。沿途費了很多的時間找路問路,左拐一彎右兜一圈,好不容易到了王功漁港。然而熱熱鬧鬧的魚市此刻已經人去燈熄,只有風不停地從海上吹來,而那空氣中的鹹味是要比白天更加的濃厚了。

月色正鮮,星光未明,夕陽或者海景都睡得比以往早了。路上沉默,是因為來不及見到的景色,也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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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20日 星期日

阿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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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拔腿就追。

我的神智常常恍惚得不是時候。那一輛橘黃色的大公車完全沒停地馳過,我花了兩秒才決定起跑,而且根本也沒看清楚公車上的終站牌。但我相信我的直覺。

一生中只有這個時候覺得公車開得真快,幸好及時一個紅燈,讓衝刺的長度只剩五十米。我使勁拍打車門,司機從從容容按了按鈕,他的墨鏡似乎在此刻透明起來,那雙賊笑的眼光完全沒有遮攔就投射過來。我一邊喘氣一邊掏錢,敗犬在認輸的時候還會吠個兩聲,但是當下我連一句話的力氣也沒有。國中我就搭新營客運四處跑了,現在長大竟然要追公車,如果不是國家的經濟促進了運輸系統,那就是我的經濟使我腐敗了。

一個人坐長程公車是怎樣的感覺?窗外景物走走停停,腦中的思緒也就快不起來。手上拿了本書,隨著呼吸的節奏漸趨平緩,翻閱的意願也逐漸消散。節奏愈來愈空無,平日生活的慣性讓我有些躊躇,好像該有些什麼動作,該把空白填得滿滿,但耳邊轟轟的引擎聲卻又蓋過一切。當雙眼不再盯著某個往後奔流的景物,我開始希望路的延伸沒有盡頭。

阿蓮和我記憶中的故鄉彷彿系出同源,街上景況和市場吆喝聲都有著相似的模樣,原來,懷念一個地方不一定要故地重遊。台灣的鄉鎮大概都不會脫離這個面貌。

前一晚美酒加上咖啡,阿便的腸胃今天情緒不佳,一直搞些抗爭手段,但是她堅持要出去讓陽光照照。阿蓮胡家羊肉很不錯,羊肉料理獨有的味道十分濃厚,我喜歡風味強烈的菜色,這盤羊肉炒飯正中下懷。

時間方過正午,在初冬時節,此時陽光最有迷人的魅力。一陣風稍寒吹過,巧妙化解逐漸堆積起來的熱度。之所以不留在家裡,是因為我們已經找不到任合理由。

山腳還有一段距離,但我們並不趕路。兩旁的綠一大片一大片,隨走隨看,我突然發覺,眼前直躺躺展開的道路,比市區裡任何一條都要平坦。沒想到一個都市已經腐敗得連鋪路都這麼不堪。天空其實有些陰雲,不過無所謂,在陽光灑落的那一角,便有一種乾淨的藍。

我們在大崗山的一個小地帶逗留了好久,但事實上它很大的。這裡很舒服,儘管刻意規劃風景區的意圖並不掩飾,但一切就像住家附近的公園,親近,沒有距離。也可能是因為沒有大群的旅客。

我在欄杆上用手架著相機,那些房子都只有積木的大小。霾的顏色深了些,像摻了水的墨汁暈染整片屋舍,天地的交界模糊了,不易辨清。一直要到那些不成句的詞語從涼亭裡斷斷續續傳來,我才想到這裡如此安靜。那音量頂多填補空白,打擾不到什麼,但又不安靜,沒有空谷無聲的孤獨。

前方,聲音不易傳達到的距離,阿便仰著頭拖高相機,變焦鏡頭應該是在注視著天空,我始終低著頭探望。

小孩正要伸手去觸摸,卻被媽媽制止:「不可以碰,那個有毒喔。」

據說這種花有毒,會讓人奇癢難耐。但誰曉得?花的表情,無邪得像涉世未深的孩子。每個洋溢青春的容顏都在告訴畫家,應該使用糖果的色調來描摹。托著花顏的花梗,像一隻嬌嫩的小手,光是看著,都有一種柔柔軟軟的視覺。然後你要說,這些純真的靈魂會有一絲一毫的敵意嗎?

位居下方的葉片大大咧咧,並不甘心於它的使命。那種綠色搶眼,是專心一致經營出來的,沒有一點羞怯。白花和黃花特意開在蜂蝶必經的路上,牠們迂迴的飛行我可以理解,就像我還在這裡徘徊。毛毛蟲也依偎了過來。

我想那位媽媽的話不無道理,因為這裡爭奇鬥豔的聲浪,喧賓奪主的企圖,你來我往,全是心機。

這些花草掩蔭讓我繾綣。站起身,抬頭看一看陽光,我想到大江大海,高山峻嶺,那些遠方的山重水複。我美麗的嚮往在千里之外,也在咫尺之間。

小徑往更深的樹林蜿蜒過去了,而我們打算前往超峰寺,就在剛才上大岡山時,岔路的另一方。

寺廟的海拔再高一點,週末步調徐緩,香客兩兩三三,慶典進香時人潮蜂擁,現在僅是圍繞著虔誠且寧靜的氣氛。由廟前廣場望下去,可以看見空曠的軍營。平疇田野披上了一片薄紗,朦朦朧朧,原先山腳下的滿眼油綠如今卻像是浸在霧裡。

走得有些倦了,想坐下歇息。日照,不知不覺漸漸羸弱。

山腰有個屋舍依坡而建,是整條山路中人氣聚集的地方。跨過轉角,便是一座斷木,有隻爬蟲披上鏽紅色的外皮正昂首兀立,尾巴翹得老高。牠頭上那塊招牌看起來跟牠是同一個時代的,字號「雲起時」。

老闆是個笑容爽朗的人,拿著一大籮筐的蔬菜:「要幫我們拍漂亮一點喔!」

這家餐館很大,有庭園,屋頂的座位可以看天,可以看雲。各種水果在店的出入口堆成好幾座小山,每個房間之後還有房間。採光不是很亮,小黃燈照在暗色的木質家具上,光線在店裡溫柔地反射,有點親近,有點熟悉,就像爺爺家的廚房。儘管無法明確猜出那些櫥櫃的歲數,上面的紋路卻像時間流過的軌跡,很多很多,很老很老。似乎每一個抽屜,都收藏一個舊日的記憶,打開了,便可以圍在燈火旁,有一整夜說不完的故事。

看著店裡的擺設時,我需要靜悄悄的思維。一盆折腰的枝幹,而葉是活的,花是笑的,生命無聲流淌,周遭器物也被安靜收編。缸邊倒像是水畔了,小小的如來正閉目盤坐,修悟身前見水是水。這裡東西都堅持一種老舊的身影,窗明几淨,玻璃漂亮的反光讓人捨不得碰它,下面還壓著一塊一塊的版畫。窗簾是收起來的,上頭沒有流蘇,但一串串鐵絲編織的流體就掛在敞開的窗子旁邊,無論如何你都不會忽視它。

鬆餅暖呼呼,蜂蜜香味充滿在口鼻間,濃郁,甜蜜。啜飲一口可可,一份滿足隨之流過心田。天色有些晚了,外頭傳來琴聲。樂手相繼出現,一邊寒暄一邊調音,庭院市集忙著招呼陸續前來的客人。生活,才剛剛要開始。

屋子這一面的土坡在夜晚前正好對著太陽,窗外夕陽的容顏燻紅了,如是一回醉飲。也許下一次,在雨前的日子,可以坐在這裡看風捲雲走,雨後的時節,可以等待落日歸去。

行到日盡處,坐看雲起時,陰晴有偶然,談笑無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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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3日 星期一

東海,方舟,四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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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午的天氣還不算太熱,不至於把我們閒逛校園的興致全然打消。

相思樹,浪漫而讓人神往的名字。諾大草茵上他有些突兀,身形佝僂、衰頹,幾乎就要倒臥在地。我有些失望。他枯瘦,枝幹上已經不見一片綠葉。旁邊立起了牌子,說明樹的現況來自人為的攀爬和損傷。原本以為,這老邁的樹姿是由於肩負多年光陰的重量,如同每樣生命必經的歷程,步向死亡。結果自然界的風霜雨水有時候還抵不上人們的摧折,沒人那樣狠心。
當初為這種樹取名的人應有滿懷的想念,可能是水山雲天,野花或矮草,還是遠方的遠方。當初在此地種下這棵樹的人可能想到一些有情人將聞名而來,撫著樹身,說承諾或者憧憬;他可能想到植物也會汰換輪迴,終將逝去,但我猜他沒料到是這種形式。我有些失望,精確點說是悵惘。

樹的附近,有路思義教堂。

路思義教堂名氣遠傳,已不單單是東海大學的精神指標,更是台中必遊的觀光地景。通體土黃的膚色,裹著濃郁的中式色彩,和我印象中的白色教堂非常不同。我不喜歡過份複雜的東西,希望一切事物都能有一套簡約的表達方式,路思義教堂在設計上的風格,對我有絕對性的吸引力。

由側面望過去,她就像一頂帳棚座落在略有起伏的綠地上。環繞她走一圈,隨著步伐,雙層次的邊牆曲線愈來愈玲瓏有緻。層與層由玻璃窗連結,自上而下,邊線向外拓寬,窗葉也跟著一櫺一櫺款款下落。菱形的黃褐色瓦片櫛比鋪排,像人魚的鱗片,在優雅的體態上輕輕覆著。大部分的角度,她是帳棚一樣的梯形,很像兩塊大平板相互支撐,一直要到教堂後方,你才會發覺實際上她更接近圓椎體的設計。底座的弧線飽滿充實,把空間的立體感強烈地撐開,如同方舟倒立,那寬大的船艙,應是為了裝載許多迷途的寄望。

沿著一排一排的窗戶往上看去,有一線天的天窗。裡面是暗的,現在不是開放的日子,無法入內參觀。我沒有看過貝聿銘老師其他的建築,但就眼前聳立的宇所,高雅而和諧,便有一種無法或忘的安寧。

東海的校園很漂亮,不像校園。柏油路的這頭和那端跨越了好幾條等高線,依傍山的背脊,我們有時躬著身子撐腳向上,有時俯瞰遼廣的視野,落步輕快。星羅各處的草木有汲飲不完的碧綠。一處園地的樹身特別健壯,儘管還不到豪氣凌雲的聲勢,但企圖心是昭然若揭了,某一日將會完成參天的願望。走入這幾棵張大的陽傘,我們很涼快地被收編其中,矮草沒有那種與樹爭逐的野心,只是隨地安居,在福蔭之下。

樹幹的掩護不算嚴密,遠處的幾頭乳牛可以輕易發現。尤其他黑白反差的打扮欲蓋彌彰,就算頭壓得再低,這種鴕鳥式的低調實在也起不了作用。但事實上不過就是平面看板。

這些以假亂真的騙術讓我想念牛了。我一直都喜歡牛,他們一張長臉老實又無辜,尤其那雙大眼黑得發亮,彷彿是這世界上你所能遇見最真誠的眼神。但東海養牛的地方離我們太遠,想去,還有一段小小跋涉的路程。沒能看到牛,無法親手擠到牛奶不免讓我有些失落。

東海建物有馥郁的古早氣息散發著,外觀上有很好的維護,一種老而彌堅的沉穩靜靜流露。也許是我當下的心情很輕鬆,總覺得那時信步遊走的,是一座悠閒度假的莊園,而學術研討會的嚴肅氛圍是在很遠的遠處。

暑假的校園裡沒有太多人往來,少了絡繹的腳步,縱聲的談笑,連時間也跟著悠悠緩緩。因而心情開始有一點餘裕,可以去聆聽和注目那些沉默的安置,低調的存在。

一大片雲掩去日光,屋簷下陰了。牆和地板鋪著紅磚,靜謐如同修行人的精舍,一種遠離塵瑣的清然漂浮著。而紅色是淡的,摻著一塊灰一塊白,那是人的步履,也是時間的刻磨,沒有驚人的鮮豔,僅存熟化後的溫和。每一片屋瓦,每一根柱樑都是字句,藏有記憶。時光在恍惚中開始回頭,話語錯落,提醒我這所學校的創生,是在久去的五零年代。

除了舊日氣息由四合房舍吐納出來,還有東瀛和風徐徐。賞心悅目的綠園是不可或缺的,中庭必定要有柔軟的草皮,一兩棵覆葉的樹,或高或矮。日式的感覺揉合在建築裡,很深入,已經不是那麼容易區隔了。我會想像木質的房門打開,一襲傳統和服的女子拘謹現身,踏著細小的步子走來,在擦身而過的同時兩方微傾的躬身,慢慢,走開。一切自然而然,沒有牽強附會。

簷下,已經不盛的陽光更照不到了。沉默是長廊的語言,而我們是這裡唯一的喧囂。撫別木頭欄杆,該要再回去聽幾場演講,想幾個問題,偷來的悠閒總不好超過半日。

暖風南來,枯葉捲進了多少,長廊的寂寥便也飄落了多少。


(2)


台中甫入夜,還不到睡的時候。我們依然醒著,她也是,在夜的市集,在藝術街坊。

每一次出遊,不管到任何地方,必定要安排的就是美食行程。夜市裡的點心和小吃都是大家所熟悉的,不是什麼高級料理,不過一群人吃吃喝喝,便有一股熱絡和興致在感染、在擴散。儘管我很少逛街,但我滿享受這樣的時光。

逢甲夜市混合當地的商店,不管吃喝穿戴,選擇都比一些地方來得多。一條街,左手邊是店面,右手邊是攤販。這是一種層級上的落差,高與低的分別,有和無的對照,它悄悄地融化在鼎沸的人聲中,也許並沒有什麼人會去在意。

我還在神遊,整個右側卻開始移動。風聲通報,公權力的取締搜索即將來到,於是他們草草收拾家當,移往別處。在精緻的店面裡,老闆和顧客持續在價錢上舌戰割據,一點也沒有分神。舉攤遷徙的販子扯嗓吆喝,在擁擠的人潮中開闢道路,偶而順便叫賣幾聲。

我想起古老的游牧民族,那些逐水草而居的人,而眼前這些人是他們的後裔,在燈火繁華的現代城市中,為了生活避禍殃而行。轉了一個街角,市聲依舊嘈雜,這是一條街的兩樣生活,兩般心情。而我心中的五味交雜,慢慢淡了痕跡。

東海夜市也是很有看頭的,但一個晚上連吃兩個夜市是十分艱鉅的挑戰,我們有這樣的膽量,卻沒像樣的食量。兜了一圈,就往藝術街走去。

鵝黃色的燈光應該有個別名叫浪漫,為街道披上溫柔的夜袍,名符其實。每家店都是一座特色獨具的小邑,一點精緻華麗,一些抽象脫俗。有個招牌寫著「尋寶的地方」,又要引人遐思,誘惑著人們,但我更喜歡它的英文名字:Treasure House。那是這間店的名字,但也適合這條街。

然而我們有些累了。坐在春水堂,茶葉的芳味混合奶香,瑣碎談話斷斷續續。夜逐漸深了,外頭燈光開始裊裊……


(3)


我從前夜的回想中醒來,最後一堂演講已經結束,掌聲熱烈響起,室內的節目至此圓滿結束。

三義木雕博物館前,大象稍微壓低了黝黑的身子,咬著彎長的尖牙,眼神蓄勢待發地凝在默然的深邃裡,似要衝撞前方。我很想進去博物館參觀,但右方的山,有枝葉扶疏戴上一簇一簇白色的綴飾,牌樓和入口被樹叢擁在中間,一種招徠對著這裡,而我已經無法停下腳步。

四月雪小徑,這麼美的名字。

天是陰的,沒有滿樓烈風,但止不住山雨欲來的預感。木梯在褐黃的土沙與腐葉間隱現,將高峻的坡度分成數百級的切割,一步一步,往天的方向升去。我低首想望一望谷有多深,眼前赫然張出一隻節肢動物,尾端噙著赭珠,墨一般的膚色上,點點刺青鮮黃。那放射狀的姿態靜靜伏著,駭人的靈氣壓迫而來,我不敢久視。

不知不覺,前後兩方已經空了足跡。隱約在臉上手上,在微微急促的鼻息間,一種親暱的接觸逐漸穿梭沾染,原來空氣中有水的精靈在漫遊。山階四散著皎白的油桐花,沿著曲折的小道,那些記號在引誘,使偶來山林的人們著迷似的不願回頭,繼續深入。


    谷底催嵐滿四方,
    山窮可會遇風光?
    今時不見春枝雪,
    卻有鋪花九月霜。


我還想著山口的牌樓,此刻,這裡不見四月的白雪,只有九月落霜。

沿著狹窄的長坡盡是朵朵凝霰,而當我們終於踏上坡頂,那兒有大片的茶園。坡度逐漸平緩,個子矮小的茶樹經過精心栽種,一排一排,宛若一首墨綠色的古詩,在淺灰的天空下,濛濛的空氣中,句式工整。

茶園旁仍然延伸一條小徑,但我們沒再過去了。

再翻過山頭,又是一次身陷包圍。四周的視野都被高聳的山壁給圍堵,除了高仰角的天頂。綠色的方舟,據說就在山那一邊。

石道旁,小黑板畫有綠葉方舟的輪廓,就像童話書上的插圖,這份天真的筆觸一路延續,直到深處。此去會遇見結伴成行的小鹿,木頭馬車,一個個可愛繪畫的路標。這段步行不算短,不算長。大樹讓白繩和幾根圍欄給圈繞著,方舟已然尋獲。

繁花和綠葉大大方方鋪展著,互不相讓地擴張領土,就怕落後,石板與木條安然看他們各領風騷,自己則潛心隱居。但是,儘管他們如何地爭豔,我都無法讓焦點停留太久,因為攝影師正在一旁指揮燈光和姿勢,而儷人對望的眼神總是深情。那襲橙黃的禮服有長長的尾巴,款款的嬌柔。我不禁拿起相機捕捉他們臉上的表情,新娘穿著婚紗笑顏綻放,沒有什麼比這幅風景更教人動心。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羡仙。

店外圍有一方池塘,水面並不清澈,甚至混濁灰黑。蕨類看守在池子的周圍,張起三角形的護盾,面面煙翠。圓胖的荷葉,羅散的浮萍,條條枝影浸潤,時時漣漪蕩漾,一點一點,暈紫的落紅被搖得不能好眠。

才剛放晴,玻璃桌面上留有來不及蒸發的水珠,裝在陶杯裡的也分不清是水還是雨了。一葉狹長的扁舟在腳邊擱淺,水底鋪滿大小相近的鵝卵石,我拿著水瓶一滴滴倒下,試圖興起一點波瀾好讓他們別如此慵懶。二樓的景致很好,轉一圈,看到的都是花花草草,只不過比例差異懸殊,太過綠肥紅瘦。

這兒給我隔離的感覺,但並非因為那些高聳的山的絕壁,而是辨不清起始和終點的蒼籠,有環頭環尾的封閉性。是夢的綠,讓我失去了判斷的能力。

一樓的角落,方舟的底部,長錨鏽紅了還落著水滴,像是才剛從水裡斂收起來。船尾的那座吊鐘尚且沉默,也許再過不久,欲近黃昏,鐘聲會緩緩鳴響。那是在宣告一個時刻,但不是給這艘船,它已經擱淺在這片山野,落地為家;那是朝我們響來的,是啟程的時刻,朝向歸途。

小小信箱站在路旁,在我們轉身離去的時候為我們送別。我決定選它作為此行的最後印象,我喜歡平靜的句點,以白色的純真,白色的脣語。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羡仙。」引自盧照鄰〈長安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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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