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和框架

我常跟朋友討論到情緒處理，主要談的都是處理負面情緒。有時候我們掉到情緒裡面，視野會變得很小，別人提醒的很多東西都看不到、想不透，等到事過境遷了才明白。有時候則換我們看別人陷入同樣的困境。
　　
聽起來好像旁觀者清，其實也不一定。有時候我們看戲看得入迷，會被帶起很多情緒，喜怒哀樂，恩怨愛恨，久久才能平復；好像我們才是當事人。戲未迷人人自迷。
　　
傳播理論理面有個概念叫作情境框架，主要藉由塑造一個主題鮮明、目的明顯的環境氛圍，讓人在最短時間內融入被設定好的故事裡面，做出反應。基於對人之常情的理解，媒體可以利用各種情境框架事先決定好受眾的情緒，帶領輿論。比如在一則交通事故中，A酒後開車闖紅燈將B撞死，如果報導的內容到此為止，我們很快可以結論出A犯了錯、應當受罰。
　　
但這時如果媒體將鏡頭帶向B的親人，讓受害者家屬悲傷痛哭的畫面轉播出去，
情況又不一樣了。這些畫面會引起觀眾對肇事者的憤怒、對受害者家屬的憐憫，甚至會連帶認為為什麼法官對酒駕的判刑總是這麼輕。這就是情境框架的影響，有時候它會加強我們的感受，有時候也會扭轉我們的感受。
　　
其實情境框架的作用跟小說、戲劇類似，它們都希望觀眾把自己代入到角色裡，讓隨之引起的情緒帶領大腦的判斷。它們的效果有多少，要看觀眾入戲的程度有多深。而作為觀眾，我們有時候入戲有時候出戲，通常在出戲的情況下我們比較能夠站穩旁觀者的視角，擺脫大部分的情緒影響。
　　
生活中也充滿各式各樣的情境，我們有時候是當事人、有時候是旁觀者，有時候在這一個故事理面穿梭、有時候在那一個故事外面觀看；但我們在心理上究竟扮演哪一個角色，要看我們是否意識到框架的存在，而不單純依照身體所處的位置來判斷。
　　
一件訊息對我們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引起什麼樣的判斷和反應，和它進入我們腦中的方式有關。當我們透過明顯的框架看到同樣一則訊息，就比較能夠和它保持一段距離，理智也比較能夠運作，而不是被情緒淹沒。這段距離對緩解情緒影響來說是非常需要的，也就是說人往往要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上才能比較好的掌握自己的處境和反應。
　　
這種做法就是自我抽離，而自我抽離其實是把框架意識運用在自己身上的結果。
　　
傳說人跟動物最大的分別在於人具有反思能力，動物只有本能反應。動物面對任何現象的反應都是本能的，這個從照鏡子實驗可以看出來：動物照鏡子的時候會以為鏡子裡的影像是另外一隻動物，而不會懷疑那是自己；因為動物沒有「自我」的概念，這個概念必須把自己放到旁觀者的位置上來看待自己才能產生。
　　
情緒作為一種動物本能雖然很難被我們完全擺脫，但藉由框架意識拉出來的空間，已經讓我們有機會做更好的處理。在這個舉步維艱的社會裡，自我抽離是緩解煩惱與痛苦的小技巧，也是堅強面對世界的小秘密。

權力與儀式

在人類天天要與自然界搏鬥以求生存的時期，基本上人做的事情跟動物相去不遠，所遵循的規則也很簡單。從最初的弱肉強食到適者生存，並且配合群聚組織的複雜化與分工演變，人類為了生存所遵循和追求的東西逐漸從原始力量過渡到各種特殊技能。從原始到文明，權力作為一項重要的概念貫穿了人類的群居生活。一開始它扎根於原始的動物力量，後來它變得有點神祕，不太容易一眼看穿它的本來面目，只知道它充斥了整個人類生活。
　　
起初，權力是力量的化身，誰的力量最強悍，誰就大權在握。這種現象在文明社會裡比較少見了，但沒有完全絕跡，在幫派、在特別需要武力的場合裡可以看到。權力概念的出現是為了建立秩序，在原始社會中這種秩序比較粗糙，主要內容就是服從強者。這種模糊的機制意味著權力以及它所產生的秩序都很不穩定。
　　
在後來的文明社會中，原始力量和生存的需求已經離得很遠，力量、權力、秩序三者的關係有了很大的變化。從前由權力產生秩序是很不容易的，一切都仰賴力量的支撐，但在文明社會中由秩序賦予權力卻是普遍現象。這時候的秩序很牢固，也比較複雜，階層很多。
　　
跟以前有一個很大的不同是，遠古時期的權力綁在人身上，文明時期的權力常常綁在秩序身上。比如官僚體系中權力是和官位是勾結的，和能力脫鉤是常有的事，各大公司的科層體系也是一樣。
　　
由於權力和人的連結變弱了，有權者也知道權力的根源在於結構而不在於自己，因此權力的流失便成為人們恆常的焦慮。為了鞏固權力人們想了很多辦法，從直接的能力擴增到間接的暗作手腳，歷史的典籍和戲劇提供了很多經驗與演繹，這裡面最隱晦曖昧、滴水穿石的手法就是透過儀式操作。
　　
我們很容易就可以想見萬千子民跪伏在帝王腳下的畫面，這個鏡頭自然是彰顯權力的最佳場景，但把這個規矩常態化放在日常禮儀中更是絕妙的創見。專制時代的官場到處是多如牛毛的禮制和儀典，作為一套公開的劇本，儀式在這裡的主要作用有兩點：第一是體現秩序，第二是加強馴化。
　　
秩序是抽象的，藉由儀式可以讓人們獲得具體的感受，深化秩序的概念。透過日常中反覆的親自操作，大眾對秩序的認同可以得到加強，對角色的認同也能深化。就是說，每一次的儀式操作都在強化每個人的印象與概念：誰在上位，誰在下位，上位者該做什麼，下位者該做什麼、又不該做什麼；這種印象恰恰是有權者迫切需要的。
　　
而且人類是天生的自然主義者，人們對於任何習慣成自然、尤其是從小做到大的動作最缺乏反省能力。因此以長遠的眼光來看，將權力儀式化、習慣化是最有效的手段，也最能長久維持下去。
　　
當然，並非所有儀式都是為權力服務，這裡只是說儀式能作為長久鞏固權力的好工具而已。現在這樣的繁文縟節少了，講求自由平等的民主社會容不下太赤裸的階級。可是眷戀權力的人還在，以前這些人可以透過儀式得到許多滿足，因為那是一種正經八百的逢迎奉承，特別能添加人的存在感；現在失去這條途徑，他們只能從別的方面去彌補了。

小酒館

外面還在下雪
好像是從走進店裡開始的
只有我為了這場雪分心
你們唱得那麼好我願意承認
如果也有人這樣對我說
　　
曾經愛過我的人
想問你們忘記我是不是一件高興的事
羨慕你們變老
可以和青春和夢道別
找一個人
不會要我唱歌給他聽
也不知道
　　
離家的時候以為吉他就是我的殼
結果當不了蝸牛
以前那些日子過得很好
它們不必愧疚
生活是一首現場演出的民謠
偶而走音了
也不能重來
　　
父親
如果沒去看你是因為不想再一次把你留下
你會不會原諒我
除了空中的風地上的雪門外沒有什麼在等我
在悄無人聲的房間裡
至少你不知道
謝謝你送我這把吉他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
希望你忘了我那一年的生日
　　
親愛的
你不想再聽的話我不會寫進歌裡
一個人孤獨
好過一首歌孤獨
你的心不能借住
雖然常到你家睡沙發
如果你試著對我好一點
也許我會發現活著不一定要當個爛人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帶著吉他上台
以前多希望永遠有一個夜晚很多人聽我唱歌
假如現在不是第一次
希望是最後一次
台下的掌聲留在酒館裡
不願陪我去更遠的地方
聽說喜歡民謠的人都是善良的
沒乾脆給我一槍
你們下不了手
也有生活把我用光
　　
如果明天才是好日子
我只能活在今天
要是這首歌你們喜歡
別說
別讓我想起夢是那麼美好的東西

沒有感覺

BGM永遠不會是主打歌的
那種一出場　就讓人喜歡的旋律
一次一次重新來過
跟著日復一日的生活
是你想要很久
而又不願稱之為愛情的東西

一點炫耀，一點品味

奢侈品作為炫耀工具如果要達到高度效率，便需要一個高度符號化的環境。這些符號就是各式各樣的品牌，身處消費社會的我們，對於名牌的威力應該不陌生。
　　
親自告訴別人自己手上的奢侈品有多奢侈然後得到眾人的讚賞，雖然頗有爽感，但脫不了老王賣瓜的俗氣，而且費事。最好、最有效的炫耀就是建立一種權威，就像聖旨那樣詔告天下關於這件奢侈品的崇高地位，以後不管走到哪裡、遇到什麼人，這件奢侈品都能自己發光，引來旁人側目與欣羨。擁有這件奢侈品的人自然也就如沐春風、與有榮焉，這種炫耀方式才顯得從容。
　　
所謂的權威就是名牌，也只有在傳媒無所不在的消費社會裡可以達成這種炫耀的方式。先是宣傳和廣告把各種高貴、榮耀的意涵連結到品牌上，然後不斷重複行銷植入人們的思想，建立廣為接受的權威。假使一個品牌打造成功了，就會像信仰一樣把各種正面價值收編到一個符號裡。從此人們只需要記憶符號、辨認符號、相信符號、跟隨符號，最後把符號引入生活、連結自我，就能讓生活與自我隨著品牌提升與墜落。
　　
品牌作為消費主義的令箭，建立起一個沒有神的信仰，聲勢並不弱於傳統宗教；它深刻影響了人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也讓人的自我外延到抽象的符號上。當然，這不表示愛用高檔品全是為了炫耀，人類的物質發展史並未止步於此，尤其後來出現了一種叫作品味的說法，算是打開了新的地域。
　　
以前流行過一個「低調奢華」的廣告詞，我覺得特別適合作為品味的註腳。它可以說是一種情趣，企圖把物質上的享受與精神上的追求結合在一起。崇尚此道的人炫耀意識比較薄弱，或者潛伏不顯，總之一身符號招搖過市是不可能的，最好衣服上的logo也都繡在領子裡邊。儘管如此，一旦有識貨的人認出了自己的行頭，一股親切與興奮還是油然生起，彷彿上演了他鄉遇故知的情節。這種感覺特別喜人，很有天涯知己的暢快；在這個任何奢侈品也挽救不了生活煩瑣的世界裡，能遇上一個明眼人簡直顯得珍貴。
　　
其實這就是經濟文明的進程。小至個人、大至社會，從貧苦到溫飽、從溫飽到富足，經濟的好轉很自然地驅使人們明目張膽去炫耀、去彰顯自己高人一等。可是時間久了，等到別人的腳步也跟上來，加上經過富裕生活的進一步教育，人們便又轉向謀求作風的不同，以示獨特。在這個階段，人們反過來會對赤裸的展示很不認同、看不上眼，有時甚至覺得比貧窮還令人嫌惡。
　　
然而無論是在貧中顯富、或在富中求簡，都和追求認同的動機脫離不了干係。這個動機隱隱暗示了人都是帶著天生的殘缺出世的，所以一心想填補它，但也可能就只是一念沒有道理的執著。關於為何人生下來就有追認同的渴望我其實一直都想不明白，就像我不明白沒有了這些東西，我們失去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