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淨的慈善

最近讀到一個困境，值得深思。我把顧慮到的條件放進去，作為周遭現實的參照。

假設你是一個慈善機構的負責人，或是替換成宗教團體的主事者，甚至是位高權重的政府官員等等，都可以。不過在下面的情境中，我還是從慈善機構負責人的立場出發。

某天一位富商找上你，表明有意捐獻一筆錢作公益，約莫是一億。不過附帶有兩個條件。第一是這筆錢只能以貴單位的名義接收，他不會找其他任何人作捐獻。第二，貴單位必須針對這次的善行公開表揚，甚至在陸續發出的物資上註明捐獻人姓名。如果你願意接受這兩個條件，捐獻的數目也可以再商量。最後，富商甚至又補了一句：若是這一次慈善活動的效果不錯，他會考慮多做幾次。

聽到這裡，你頓時明瞭了來者的心思。這位富商素來以「良心換黃金」的作風馳騁商場，數十年打滾累積出不可見底的身家。你很快想到，這位富可敵國的老人什麼都不缺，惟獨在世人口中得不到幾句好話。他如今來打這份商量，不外是想把人生最後的缺口給補上，買一個慈善家的頭銜，搏一個傳世的美名。

多令人難以苟同。然而，你想到這些年來國人的生活並不安穩，天災人禍接二連三，除了每年固定來訪的颱風，最近一次大地震更造成慘重的傷亡。又想到一二十年來台灣經濟疲軟不振，只漲物價不漲薪水，越來越多家庭掉到了貧窮線下，人們的諸多困難一直都不是這個社會的福利制度所能概括。你想得越多，越為這片土地感到哀傷。

一億可以救太多人了，你心裡想收下這筆錢，但手上還在猶豫。

功利主義也許可以給你一個理由。只要最多人能夠得到最大的利益，只要能夠幫助人，讓一個富商賺點名聲、虛榮一下有何妨害？利大於弊如此明顯，何況富商早就聲名狼藉，不是捐點錢就能改變大家的觀感。

但這名富商的風評並非一兩天的事了，其實你也不太欣賞。尤其你的好友兼法律顧問最是嫉惡如仇，向來公事公辦、講究法理情，他不會願意看到富商得償所願的嘴臉，更不會允許自家人幫著富商沽名釣譽。

一時沒有結論，你決定先回家吃飯，順便問問老媽怎麼看。

跟媽咪聊完之後，你有了不一樣的想法。你知道一旦收下富商捐獻、公開表揚，必定會引發眾人議論，風波難平。你身為主事者，個人聲名事小，整個機構的信譽才是要緊。一個慈善機構若是失去了大眾的信任與好感，如何運作下去？再者，這家機構歷史悠久，諾大的基業和聲譽是多少前輩無私奉獻打拼下來的，你何德何能，讓這塊榮耀多年的招牌受到一點損傷？

你苦苦笑嘆，沒想到一家慈善機構也有盛名之累。

更嚴重的是，如果這種做法開了先例，等同昭告世人：就算過去有多少是是非非，只要有錢，都能夠一一洗脫。這難道是你想要傳達的訊息嗎？思忖至此，所有收錢的念頭算是封死了。不如洗洗睡吧。

今天你決定把捐獻的事放著擺爛，久無回應之後富商會知難而退。身為慈善機構負責人的你，認為軟釘子是比較恰當的拒絕方式。中午約了阿明吃飯，這樁怪事成了你們上好的談資，但是他卻給你完全相反的看法。

拒絕富商捐獻的一個後果，就是會被人家說你是假清高、冷酷無情，本來那麼多人能夠三餐溫飽的，被你一個念頭斷了生路。就算你不在乎這些批評，但是你的理想呢？你想到進入這家機構的初衷，你想到書上那些濟世助人的故事，如今只要委屈一下就可以幫助很多人。名利就像浮雲一樣，有什麼好顧忌的呢？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覺得你的角色有點模糊了？你本來應該是一個慈善工作的執行人，怎麼現在反倒像是評斷是非善惡的法官。這是不是說，將來機構所面對的每一個人、每一筆錢都要先查清身家底細、來龍去脈，仔細衡量一番才決定要不要收？就算真的這麼做，標準又該怎麼訂定呢？而且，難道壞人不能做好事嗎？

站在人來人往的台北街頭，頭頂是艷陽當空、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兜了一大圈，你還是心亂如麻，無法決定……

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在思考這個困境的時候一直希望找出第三條路，可惜沒有結果，常常我想這麼做的時候都不能成功。徒覺智商的蕭條。

也許不是每個問題都能有答案、都令人滿意，錯沒有出在任何人身上。每個生命每個人，總有他不能圓滿的承擔。

Emergence 突現

複雜系統裡有時會出現一種叫emergence的現象，中文可以譯作「突現」，意指突然出現、意料之外的意思。什麼樣的系統算是複雜系統需要另外寫一篇專文討論，在這裡，我們姑且按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就可以了。emergence牽涉到個體與整體，用最簡單的話講，當許多個體組成一個整體時，如果此整體具備個體所沒有的性質，就是emergence。

emergence並不少見，也不新奇。例如兩單位的氫可以和一單位的氧結合成水，但水具有氫和氧所沒有的性質，水的行為也無法從氫和氧的性質去推論出來。又例如氨那種刺鼻的氣味，也不能從氮氣或氫氣的特性去預料，儘管我們知道氨是如何從氮氣和氫氣產生的。

同樣的個體聚在一起也會產生emergence，比如一條直線。我們可以從這條直線截取一個五公分的線段下來，這條直線仍然是無窮長；我們也可以幫這條直線加入五公分的線段，這條直線仍然是無窮長。雖然這條直線具備了無中生有、化有為無的神奇能力，但它身上的線段卻不行。又比如梅比烏斯帶，它的任何一小段組成都有兩個面，但一個完整的梅比烏斯帶卻只有一個面。

emergence是一道無形的牆，橫在個體與整體之間，望過去什麼也看不到，卻也跨不過去。

原則上，人類只能理解有規律的事物。emergence教人下意識地抗拒，因為人們喜歡追本溯源，喜歡因果上有連續性。像emergence這種因果斷裂的現象對人類的好奇心來說是一個愛恨纏繞的謎，來去無蹤，陰魂不散，無法預料無法捕捉也無法擺脫。

而且，念科學的人多少都有化約傾向，尤其是念物質科學的。我們致力從各種現象中歸納出一條一條的法則，同時盡力減少這些法則的數量，希望能夠以簡馭繁，甚至以此作為一種美學。最好自然界的現象都能從一個起點出發，經過一條規則，通達所有的奧秘。但目前看來這個幻想是不可能的，至少，有emergence就辦不到。

不過這不算壞事，因為我們很快就發現這世界之所以有趣，是因為有emergence。

最接近我們的emergence是我們自己，生命本身就是突現的結果。即便是現在，我們依然只能由生命製造生命，無法將一堆物質賦予生命，儘管我們對每一個生物的原分子組成已經如此瞭解。

當然，心靈意識也是一種emergence。科幻電影中常出現擁有自主意識的AI，這種可能性之所以一直無法排除，多半因為當資訊系統複雜到相當程度時，沒有人知道會不會有emergence。

emergence通常和複雜系統一起出現，或者說一個系統複不複雜，emergence是重要的指標。研究社會科學的主要困難之一，在於人類社會就是一個複雜系統，尤其是經濟學。可以說只要牽扯到許多人，八成就有emergence，像賽局、文化、民族意識、國家意識等等的。

雖然emergence看起來使我們對世界的理解造成了障礙，但於我來說，這也是世界還值得期待的一個理由。因為emergence，我們很難根據現有的狀況去推論未知的領域，就算對眼下的一切已經瞭然於胸，總還有那麼一條線不是握在我們手裡。所以對未來抱持虛浮的期待，所以對貌似的必然懷著希望，就像是愛情。

邊際效用

最近讀到一個詞叫「邊際效用」，據說是額外加進去一個單位所帶來的效果。而且一個東西的價值和它的邊際效用是正相關，所以經濟學上可以用邊際效用來衡量一個物品的價值。

比如說我現在需要一杯水，一杯水對我來說就有價值，但如果再額外給我一杯水，那這杯水對我來說效用就減低很多。所以對我來說一杯水的價值不是很高，因為它的邊際效用不大。可是鑽石就不一樣了，它對我的邊際效用就是大，我也不喜歡拒絕人家，你給多少顆我都會收。於情於理，鑽石都屬於高價值、高邊際效用那一種。因此你連拿兩顆鑽戒去求婚會讓女方笑得更樂，但連拿兩杯水遞過去八成會招來嫌棄。

這樣說起來好像沒問題，但細想下去還是有奇怪的地方。比如去買一瓶台鹽水要45元，買一杯紅茶拿鐵要50元。照理說紅茶拿鐵比較有價值，但如果用邊際效用來估計，情況就不一樣了。當我再得到一瓶台鹽水，我會覺得它的價值還是45元，差不多。但你要再點一杯紅茶拿鐵，八成我會說不用了。一來我喝不完，二來它禁不起放、時間久了就變得難喝，這就是鮮花易老、野草常青的意思。

除非飲料店也可以寄杯，否則這額外的紅茶拿鐵對我來說實在只有送人的用處。所以說超商的寄杯模式是很正確的，不只讓人覺得服務便利，更提高了商品的邊際效用，明顯刺激到購買意願。因此要提高業績，從邊際效用著手是不錯的方向。同樣地，當我手上已經有一個便當，而你再給我一個便當，這個便當的價值會趨近於零。這告訴我們一個人如果要追求效益極大，首先胃口要養得夠大。

再比如行軍。全副武裝加野背是必須的，大小裝備少一樣都不行、都是無價，不管哪一樣缺了我都會立刻陸軍轉空軍、被電到飛天。弔詭的是，如果走著走著你多給我一把槍要我背，或者多給我一支砲要我扛，二話不說我一定用那把槍捅死你。顯然在這裡槍砲的邊際效用不只是低、還是負值，引人不齒，一袋大便的邊際效用都來得要高。

再來到女朋友的邊際效用。當一個單身阿魯走在這樣深的夜、下過雨的街、連星光都要熄滅，迎面而來不是摟摟抱抱就是卿卿我我，這時女朋友對一個阿魯而言價值怎麼估計？就是無法估計，別說掏心掏肺，儲金簿掏出來都可以。

但是當一個有女友的溫拿再捕獲一個小三的時候就玄了。娶妻納妾是男人夢寐以求，叔本華也說照顧多數女性是男人的義務，想起來邊際效用還不壞。但愛情號稱是人類唯一被允許的自私，單數男複數女的組合就算度過了身敗名裂、人財兩失的厄運，也是身前爭吵身後爭產，沒聽過什麼好下場。可惜叔本華不是搞經濟的，否則就請他論證一下這題目了。

總之邊際效用套在女朋友身上不是很靈光，在其他方面也有詭異，看來不能太常用。不過這樣也好，因為當我把身上最滿意的部位拿邊際效用來估計一番，結果只覺得何苦來著……

2016年1月

最近是難得的長假，可以在家待上好幾天，用以前習慣的步調過日子，不用像個小媳婦寄人籬下。半年過去，很多事不一樣了，有些我沒能跟上。

我去看了兩個阿姨和外婆。外婆如今九十幾歲，從加護病房出來不久，狀況雖有恢復但仍需要人徹夜看顧在側，這工作只能落在她三個女兒身上。三個女兒一方面身子稍嫌貧弱，一方面各有家庭工作，不管由誰看顧，都是兩頭燒的重擔。

徹夜陪在一個老人身旁比我想像中要吃力，光是睡眠一件事就可以將人逼瘋。女人到了一個年紀本來就不容易睡，外婆一個晚上只要起來三次，照顧他的人基本上就是整夜無眠。外婆這習慣也是因為長期的睡眠問題才養成了日夜顛倒的樣子，只不過以前他生活可以自理，大家並未積極處理，也沒有足夠的危險意識。

三阿姨剛切除頸部的腫瘤，正需要休息，但現實的處境逼著他不能停下。這一次我去的時候，他已經瀕臨崩潰邊緣。一個莫大的難關常常是由各種小問題所構成的。當它們各自出現，就算放著不管還是可以過下去；可是一旦它們同時作用，環環相扣、盤根錯節，就能把人輕易擊垮。

兩個阿姨曾經在我媽臥病時傾力相助，情深義重不敢或忘，如今見他們身陷泥淖動彈不得，於我只有難受。每次回來都有事情張狂地展開，我只有接受的份。

叔本華認為人生只有悲慘，人活著注定難以安身立命。事實上我大半同意，但心態上我不想過於消沉。只是生活的變卦不肯罷手，大概是看我身不由己。

2016，台灣剛又換了一次血，變了一次天，這幾日對許多人來說是愉快的時光。雖然眼下的環境滿目瘡痍，眾人卻瀰漫著要大幹一場的氛圍，很積極，充滿希望。畢竟是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殘垣破瓦也可以是起點。

趁著假期多見了幾個朋友。朋友圈演化到此，也有一番新陳代謝。有些人以前沒什麼交集，如今卻在難得的假日裡出來吃飯瞎扯；有些人以前無話不談，如今連彼此的下落都不甚明瞭。有些則似有似無了。說到這裡好像應該感傷，但可能幾年下來看著造化擺佈和操弄，讓我心腸又強硬不少。

我以為沒親沒戚的卻狹路相逢，我以為長長久久的卻半途夭折，沒關係，至少我們曾經相濡以沫。沒關係，我知道我也變了。

不管我們是否一路相陪，希望人生一如初見，分無尤，聚無怨。祝福你們，做一個幸福的人。

中華文化

葉文忠／年輕人 你為何如此懼怕中華文化？

台灣目前文化的主幹的確根基於中華文化的系統之上，我也很喜歡中華文化。不過這也沒什麼，有人喜歡就有人不喜歡，不管他的理由是不是政治問題。

至少在我看來，文化侵略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用語。台灣一天到晚被歐美日韓各種文化侵略，這位作者會看得這麼重，我猜是因為他的中華本位思想吧。同樣的，也有人的思想會建立在台灣本位上，文章裡提到的陳姓男女應該就屬於這一類。不過，台灣自古就處在中華文化的邊陲，中華文化幾千年歷史，台灣根本無足輕重，原則上台灣一直是自己過自己的。台灣之所以有現今的文化面貌，是國民黨五十年執政打造出來的，並不是什麼神聖不可動搖的東西，喜歡的人就推崇它，不喜歡的人就琵琶別抱。

至於陳姓男女的做為，你頂多說他們沒禮貌，也就這樣了。像這個作者批評他們失根，我看是言過其實，倒顯出這作者的大中華主義。台灣四百年近代史就是不斷被各強國殖民的過程，什麼是根？國民政府來台不過是二戰之後的事，比美利堅建國時間還短，椅子都還沒坐熱。

陳姓男女的行為確實是政治化的，但我相信他們的反抗情緒不會是建立在對中華文化的排斥上，而是對當今中國的厭惡轉移到對文化的抗拒。因此在我看來他們的行為是剛好而已。

我向來不認同「政治歸政治，文化歸文化。」這句話，當然文化二字可以換成其他名詞，教育、音樂、娛樂、語言、科學、經濟等各種雜七雜八。「政治歸政治，ＸＸ歸ＸＸ。」這句話不只自欺欺人，更是謊言。人類是群居動物，除非你離群索居，否則人類的生活就是政治，只是看你要不要面對、有沒有察覺而已。

政治不是髒話，也不是毒藥，政治就是日常瑣碎的巨觀集合體，沒什麼好脫鉤的，也沒辦法脫鉤。政治之所以會成為詛咒、成為洪水猛獸，政治讓人走避，是因為台灣基礎教育的愚化以及過去十幾年去政治化的結果。台灣人對政治的基本認知既不足又錯誤，導致台灣人厭惡政治、仇恨政治。其實政治跟婚姻是最像的，瑣碎、煩人、糾纏不清，要嘛你認真面對它、處理它，要嘛離婚，大家老死不相往來。

當然，在我的觀念裡婚姻或者戀愛就是最小型而且最貼近我們的政治體系。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方面對它深深怨恨、一方面又無能擺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