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ott Walker - Bish Bosch

Scott Walker，一個獻身藝術的人物。多年來縱使唱片賣不出去，他仍舊執迷於前衛音樂的探索，憑著獨特的唱腔和特異的樂風，在樂界博得不少辨識度。

去年12月發行的《Bish Bosch》是三部曲的終結作品，承繼了95年的《Tilt》以及06年的《The Drift》專輯。邁入古稀之年的Scott Walker對實驗聲響的探索慾望絲毫未減，此回繳出新作沒有浪子回頭的跡象，只有更加的高深莫測。大致上眾人的評價還不錯，平均在四顆星之譜，但依照Scott Walker的過往歷史，叫好的作品常常是不叫座的。

許多人搞起實驗往往一副冰冷淡漠、孤絕於世的模樣，一個段子如果可以用一個聲響帶過絕不會用上兩個，安靜的程度彷彿專輯概念叫做四大皆空。和那些極簡主義的唱片相比，《Bish Bosch》其實不算沉悶，反倒有不少眉角可以細細端詳，不管是不是聽懂了什麼，總是比較有東西可以咀嚼。

整張專輯的器樂編排既黑暗又悚然，嘎吱嘎吱、嗚嗚咽咽的，彷彿一部鮮為人知的秘製電影，是那樣詭譎，又邪裡邪氣。與此對立的是Scott Walker本身的vocal熱情流露，顫抖的聲線猶如風中紅焰晃動光影，和器樂搭配，形成一紅一黑的聽覺色調，奠定了《Bish Bosch》的風格主幹：始終神祕難解，卻未必落於陰森。

樂壇有一些人老聲不老的代表，比如New Order的Bernard Sumner，一把年紀坐五望六了，歌聲還像二十歲小伙子一樣年輕，始終是樂壇的不解之謎。Scott Walker也不遑多讓，中氣飽滿，音質滑順，聽起來硬是比同樣高齡的Bob Dylan來得順耳。不過Walker在這張專輯裡簡直像是光著身子站在南極冰原上錄音似的，聲音抖動的程度非常劇烈，已經超過一般美感標準可以接受的範圍，聽多了會心神不寧。

專輯器樂可以說僅致力於氛圍的經營，不做他用，所以旋律線由人聲一肩扛下。但也因為如此，隨著Scott Walker渾然忘我的振動聲帶，這裡面可以稱之為旋律的音符組合都被抖得面目全非、歪七扭八，其實也可以當作沒有旋律這回事了。

九首歌曲風格非常一致，甚至因為旋律支離破碎，不太容易分辨每首歌的異同，會有一韻到底的錯覺。

企圖在這張專輯裡尋找歡愉是一種痴心妄想，但還是推薦一聽。通常這種唱片存在的意義並非是為了取悅誰，而是在一片甜膩的靡靡之音中留下一點苦澀和磨難，作為痛覺神經的保護，讓人維持清醒的感知，避免被氾濫成災的美麗給催眠。也許過度聆聽《Bish Bosch》會讓人神經衰弱、腸胃躁動，但如果能夠從勉力忍耐的攢眉之中體受到催生新音樂的甘與苦，也就完成了一次力圖成長的儀式。

儘管這張專輯給人的印象除了混沌還是混沌，除了異常還是異常，但容我在此向《Bish Bosch》致意。托Walker爺爺的福，我們仍舊可以繼續大言不慚說音樂的可能性沒有邊界，我們只有前進，沒有抵達。

Manic Sheep - 同名專輯

開門見山的說，〈La La La〉是Manic Sheep同名專輯裡最具渲染力的一首歌曲。吉他聲線跟著流暢的旋律斑駁模糊，不只沒有霸佔所有的聽覺腹地，反而襯托出主唱音色清新甜美。那片失焦的shoegazing音牆是一起溫柔的躁動，為了讓溫馴的綿羊能有一次聲勢不凡的演出，兩種聲音質地雖然乍聽衝突，卻也融合出自成一格的成果。

Manic Sheep熟練噪音吉他之餘，也留下了像〈Broken〉這樣乾淨透亮的音符，搭配清麗好聽的旋律，彷彿台灣也有了屬於自己的Miaou樂隊。從〈La La La〉算起，接著〈Your Affectation〉和〈Broken〉，一連三首風格迥異的歌曲足見Manic Sheep開發不同路線的企圖心，這絕不是什麼壞事，但無法盡善盡美在所難免。

專輯收錄了幾首稍微吵一些、狂躁一點的歌曲，比如〈I Won't Let You Go〉、〈Your Affectation〉、〈You Lie, You Choke the Rules We Trust〉等等。這些曲子的器樂編寫大抵成熟完整，聽起來有模有樣的，不太需要挑剔什麼。唯獨主唱的音色實在太過輕柔，無法駕馭過重的器樂，也沒有縛雞之力詮釋不滿的情緒。反覆聆聽之後，我始終覺得羅玉婷的唱腔不適合這些歌曲。

依照主唱目前的狀態，〈La La La〉和〈Broken〉是Manic Sheep的最佳套路，整個樂隊搭配起來極為出色，渾然天成。但要想嘗試不同的歌路，主唱必須多鑽研一點嘴上功夫，增加演唱的力道，不然就是樂隊得找出能夠配合羅玉婷的演奏風格，避免在氣力上競爭。綿羊畢竟是天生的草食者，無論Manic Sheep心中有多少怨懟要宣洩，披上獸皮的羊仍是無法吼叫的，這類歌曲或許由白目樂隊代勞會更加適得其所。

New Order - The Lost Sirens

走闖樂壇三十多年的New Order也和眾多藕斷絲連的搖滾樂隊一樣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重組聲明、巡迴演出、發行精選或者Live專輯炒冷飯，這些搖滾樂隊所擅長的復出流程三部曲，New Order一樣也沒少全數操演了一遍。然而，對這群年過半百的搖滾大叔我們還忍心要求什麼？只要他們還願意跑巡迴，願意窩錄音間，對一個甘心念舊多過於嘗鮮的樂迷來說已經值得慶賀。

按照Gillian Gilbert的說法，《The Lost Sirens》不是一張充分準備專輯，發片目的大半是為了配合行銷樂團。儘管這份說詞聽起來不甚光彩，但在New Order真正搞出幾首重振雄風的新作以前，這些失落的歌曲至少可以讓世人不至於把他們忘得太快。

《The Lost Sirens》的專輯名稱毫不避諱和舊作的關連，內收的曲目是03年到04年的錄音，本該接著《Waiting for the Sirens’ Call》之後發行，卻因為樂隊在07年分道揚鑣而胎死腹中。對於這些重見天日的出土文物我們自然是不能太過刻薄的，別說與時俱進，只要不和當年的姊妹作相差太遠就算及格過關了。

總的來說《The Lost Sirens》在旋律上略遜一籌，沒有《Waiting for the Sirens’ Call》那種一鳴驚人的力道，但維持住一定的水準，不至於砸了多年的招牌；吉他編寫則在伯仲之間。整張專輯七首歌加一首cover的長度略嫌短小，以歌曲質量來說勝過一般EP，但整體氣韻總在New Order其他專輯的下風。如果能再補上兩首A面級歌曲，未嘗不能替他們再添一筆豐功偉業。

至於那首同名同姓的〈I Told You So〉，在《Waiting for the Sirens’ Call》裡憑著老派合成器四處橫行，鍵盤敲打下去電子聲效是凹凹又凸凸，意氣風發得很，有如一個輕狂的少年掩不住滿面春色。如今換到了《The Lost Sirens》這廂，倒變得莊嚴肅穆起來，拿去當軍教片的背景音樂簡直半點也不馬虎，也算是一番滄海桑田。

Gillian Gilbert重新回鍋多少沖淡了創團元老Peter Hook出走的傷感，但要在New Order名下欣賞他老兄的琴藝，《The Lost Sirens》許是最後的機會了。距離上一張錄音室專輯又匆匆經過七年，中間種種陰錯陽差的際遇導致了物是人非，如今隨著《The Lost Sirens》修成正果，暫且也算塵埃落定，NO歌迷們是可以感到寬慰了。

女孩與機器人 - 平行宇宙

《平行宇宙》在CD1裡延續了《MISS NOVEMBER》的路線，除去幾首簡短的過場歌曲，基本上守備範圍不脫中規中矩的流行電子。電子元素的細節操作略為增加了變化，器樂更加飽滿靈活，足見誠意。大面向來看與首張專輯的差異不多，保住樂迷基本盤不是問題。

先前聽眾對於Riin的嫵媚聲線褒貶不一，評價兩異，今回女孩倒又另闢蹊徑，露了一手台語演唱的能力，發音準確流暢，和那些電流亂竄的音效相處起來既融洽又和諧。因而〈等待〉這首單曲成了CD1所給出的最大貢獻，渾然天成，不見齟齬，不費吹灰就將台語歌帶往更新潮時尚的境地，彷彿這種語言從未予人老土粗俗的負面印象，是優先推薦的亮點。

然而，《平行宇宙》的真正殺手鐧是CD2的特製菜單。今回女孩和機器人廣邀海內外電音好手操盤捉刀，重新翻玩CD1的原創歌曲，慷慨收錄九首混音作品集成第二張CD，份量厚實。

這一記回馬槍不容小覷，本來混音歌曲的拘囿就少，市場包袱輕，各路DJ和音樂人在這相對寬裕的空間裡展露的身手已經足以開發新的樂迷族群。九首歌曲不時火花迸出，新意頻現，許多歌曲被混得神采奕奕，煞有喧賓奪主的氣勢。如果說CD1是適合潤嗓K歌的流行曲式，CD2就是舞池裡催化腎上腺素的良藥。那些更加顯重的節拍、更加破碎的結構，對平日素愛電子舞曲的人來說才是聚光焦點的所在。

必須要承認，CD2的內容反而比較貼近當初我對女孩與機器人的想像：以機器人為主，女孩Vocal為輔，展現迷離幻化的AI，架構生滅無常的聲效，如同舞池裡的燈光，給我們難以預料的走向與驚喜。儘管我不至於期待女孩與機器人發展實驗電子，但像CD2這樣，或有靈光閃現，不畏懼在脫兔與處子的動靜之間跳換，就已經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如今雖然聽到預想中的聲音，終究是出自他人手筆，難免可惜。

《平行宇宙》向我們示範了雙CD雙路線，發一張專輯兼顧兩派樂眾，作為一種拓展市場的策略，倒是十分有效率。當然如此一來工作量和製作成本都會大幅提高，或許這方法用在單曲或者EP的發行上會比較可行，料想這樣的福利下次出現的機率不高了。

雖然可能成為絕響，但CD2確實進一步提醒了我們關於電子音樂多變的天性。至於女孩與機器人能否經由這次合作得到任何啟發作為下一張專輯的養分，免於走入舊瓶新酒的窠臼，那尚且是未可預知的變數。

Paul Buchanan - Mid Air

《Mid Air》琴聲簡約、乾淨，相較於Damien Rice外放而濃烈的情感，Paul Buchanan內斂很多。但那份溫柔其實用銳利的角度切入耳道，小心避過每一根細毛，只願意打擾那層橫在內裡與外界的隔膜。

這張個人專輯試圖以一種自言自語的方式向世界坦白，於是所有美麗的伴奏都被拒絕，偶或添加的弦樂份量也趨近於零，彷彿希望你一不留心就忽略，只記得琴聲與歌聲。

和一把吉他彈出來的民謠唱片相比，鋼琴主導的作品顯得比較希罕。而《Mid Air》確實給出了一種民謠吉他觸不到的聲音質地，更加淡漠和離散，卻又始終包裹著圓潤琴聲特有的柔軟個性。旋律隨著琴聲斷續，儘管聽起來磕磕絆絆，仍為我們的耳朵帶來了甜美的餵養。

恍惚的靈光在Paul Buchanan孱弱的歌聲裡明明暗暗，欲言又止的唱腔不願透露太多心事，像長了一層翳。但歲月已經在他的靈魂裡留下偌多刻痕，即便低調和矜持，還是有深刻滄桑從咽喉之間流淌而來，如同他紋路分明的臉龐。

這是一份呈給孤獨的獻禮，為了它你會努力把世界淨空、讓空氣中的震波銷聲匿跡，和自己來一場相識以久的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