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8日 星期六

發條玩具

看那麼多戀人漸行漸遠
你希望有個旋鈕把我們常常旋緊
沒想到兩個人靠得太近了
就容不下愛情

Swim Deep - Mothers




寫這張專輯的時候電腦喇叭只剩一邊有聲音了。我猶豫著要不要去買個USB音效卡回來救救看,心情倒不煩悶,因為聽《Mothers》這張專輯是不會感到煩悶的。

媽媽們是我好一陣子以來聽過最輕鬆愉快的唱片,裡面摻了新迷幻、house、techno、krautrock等等雜七雜八的電音要素與復古情懷,這些東西在Swim Deep手裡不僅沒露出半點老氣,反而攪和成亮麗迷人的新時代舞曲。

這幾個年輕男孩做著新潮的音樂,頂著稚嫩的皮相,以雌雄莫辨的打扮走上音樂節的舞台,也走上時尚界的伸展台。青春、美貌、時尚,對每個少不更事的青年男女來說,這些最能眩惑人心的資本全在Swim Deep身上掛勾了起來。

但那些都是錦上添花,聽過《Mothers》之後你會明白那些花邊都是業餘、都是消遣。能做出《Mothers》這樣的唱片,就算Swim Deep是一群不諳世事的Geek,也值得眾人的寵愛。音樂才真正是他們送給世界的禮物。

基於憂患意識,第一張專輯的成功沒有讓Swim Deep勝利薰心,反而更加掛念起樂隊將來的發展。懷著高度的自我要求,他們殷勤地吸收各種類型、各個時代的音樂,投入大量資金購置電子樂器;彷彿只有透過這樣的汲汲營營才能緩解他們對生存的焦慮。

終於Swim Deep繳出了《Mothers》,一路上戰戰兢兢,扛著風格劇變的賭注毅然發行。如今證明他們成功了,評論人給他們高級的評價,樂迷給他們高級的回報。

根據這次的成功Swim Deep實在應該把鍵盤手Balmont牢牢栓在隊上,沒有他我不相信Swim Deep可以有這樣的成長速度。現在沒有人敢懷疑Swim Deep的野心了,希望勤奮與才華能夠擔負起他們遠大的抱負。

誠心建議曾經因為逼迫自己聆聽krautrock而瀕臨精神分裂的人來試試媽媽專輯。我保證這裡沒有詭譎行事的實驗聲響,沒有indie樂團身上自命清高的體味。《Mothers》是流行和邊緣的雙關語,心中需求什麼就會聽見什麼門道。

特別要提Williams,他的假音就像一縷無體幽靈四處遊蕩,出沒在專輯各處。我由衷佩服這張唱片的混音,能把那口神經質的唱腔和五顏六色的電子器樂完美融合在一起,讓人以為唱歌就要高八度才是正常key。

在亢奮舞曲的間隔有Swim Deep精心醃漬的泡菜讓大家喘口氣,像是〈Green Conduit〉、〈Heavenly Moment〉、〈Forever Spacemen〉、〈Laniakea〉。這些歌曲的速度特別慢、結構特別鬆散,但都謹守流行旋律的分際,以俏皮、甜蜜的重複句穿針引線,大大淡化了泡菜的酸味,眾人可以安心食用。

很不巧地又一次,Williams特別能勝任這種死皮賴臉、慵懶糜爛的角色。我感覺他實在找到一個好歸宿了,他孤單薄弱的聲線天生就適合跟著一群人團體行動;Williams要是離開Swim Deep單飛一定會迷路。

這是一張瞄準當代流行市場的電音搖滾,在優異旋律的基底上浪擲他們涉世未深的才氣;只擔心世人杳無回應,無暇去想江郎才盡。

認真說來,只用兩張專輯Swim Deep就把自己逼到了如此高的創作門檻,不免令人擔憂他們下一張專輯何去何從。過慧易折,極盛必傷,也許再用一張專輯享受青春的歡樂比較穩當,別太急著長大;趁樂團對音樂還保有新鮮的觸感,趁生活的陰暗還在很遠的地方。


* 文章快寫完的時候外面下雨了,另一邊喇叭又復活了,簡直大快人心。



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帶領讀書會

最近開始帶讀書會,感覺有些吃力。

我發現自己長年混跡在根基深厚又聰明的人群裡,不知不覺心中養成了一種先設。常常等事情已經發展到一半,我才會暗自驚醒不是每個人程度都很好,也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平時關注的人們那樣、一生少說讀過二十年書。每在這個時候我才知道調整語氣、收斂起過度外放與理所當然的笑容。

我也發現自己很難說他們的語言。他們說的話我懂,但我要很專注才能說出他們能懂的話,既讓它符合對方的程度、又發揮帶領的效果。這不好處理,尤其在拋出問題的時候很容易卡住。我感興趣的問題比較深、不適合拋出來討論;但要想一個對方有能力回答的問題,會換我卡住。當下我常會看不出來有那些東西可以問,同時具備延伸性。

帶老年人讀書有額外的困難,在補充說明或者過場時要更費心去拿捏,不能恣意談論、不能讓他們感覺自己的程度和別人相差太多。歲月的包袱或大或小加在身上,使得年長者常常比年輕人更用力保護自己的尊嚴,不太敢有話直說。

上次讀書會就有點慘。整個計畫才剛開始,大家彼此不熟悉加上我經驗不足,沒能掌控好討論的層級。前面一兩個報告的人程度不錯,我們聊得挺熱絡。結果後面的人似乎受到驚嚇,一直推諉塘塞,不願發言。確實是他們的程度有落差,發現自己準備的東西拿不上檯面,便很不好意思開口。最後我好話說盡、半凹半強迫,才讓他們多少講了一些。

這個狀況我始料未及,希望以後可以透過增進帶領技巧和一些話術來改善。其實我很想跟他們說,讀書會的價值不在於展示帶領人的能力,也不是優秀人才的表演舞台。讀書會特別要關照的恰恰是程度比較落後的同學,這些成員才是最有需求的人,他們才是讀書會最多價值的所在。希望他們不要看輕自己。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不過抬頭往上看久了,會忘記其實那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



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我的世界在前面,你卻追不上了

書昨天寄來
你以為又是我買的
為了活下去曾經當面殺過你兒子
一次
之後你再也不認我
只好把文章印出來證明那是謝禮
可能字太小
你拿下眼鏡依然看得很慢
我一邊防守 
一邊後悔
沉默是客廳和平的方式 
  
你像堅持什麼趕在這禮拜看完
我愣了一下
坦承是故意寫得深奧
雜誌社寄來的紙袋上有名字
是你看得上的大小
變焦的瞳孔洩漏有光
  
「走吧 
 我一直想要買盆仙人掌」
  
好不容易放晴
彷彿是久等的結局

彷彿


註:題目取自Tony Yu寫過的一句話,「文學在很前面,生命卻追不上了。」


2016年9月15日 星期四

福分

奶奶以77歲高齡完成他人生第3次化療,經過一段時間休養,目前思考能力和記憶能力都明顯恢復。原本這件事令人安慰,不過世途多舛,浮雲多變。
  
奶奶的記憶其實沒有完全恢復,而且出現虛實混雜的現象。他時常自顧自談起一些往事,裡頭有真有假,乍聽時讓人無言以對。他對於人生的回憶有些確實發生過,有些只是自我的幻想,可是他都深信不疑。看起來奶奶現在活在一個魔幻的時空裡,有影像生滅,有話語增減,充滿無法預料的可能。可惜這些劇情不盡美好。
  
奶奶現在一心認為二伯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變賣了田地,為此耿耿於懷、鎮日叨唸。前陣子奶奶在我們家頻繁地提起這件事,不管父親如何解釋,奶奶不改心志,屢發脾氣,吵著回鄉下找二伯算帳。徘徊在夢醒之間的奶奶,心中再度充滿對世間的埋怨,就像以前沒有生病的時候那樣。
  
田地確實賣了。很多年前爺爺還沒過世、奶奶還很勇健、我還小,當時父親和二伯積極投資股市,最後血本無歸,為了解決債務大家決定變賣田地。但這些前因後果奶奶都不記得了,這些歷史成為有意無意被拋棄的東西,不被承認。
  
奶奶有時候精明,有時候糊塗。有時我們不禁懷疑這一切是不是他老人家存心的,是不是生活中必定要有一些轟轟烈烈的過程才讓他感覺存在。也許世間的本質就是瘋狂,合理的事物才是反常。
  
前幾天我下班回家沒看到奶奶坐在客廳,猜想是回鄉下了。奶奶這次來沒兩天就吵著回去,堅持在祖厝獨居,但他年事已高,獨居早已不是他能選擇的了。幾番折騰下來二伯心中也有怨恨,賭氣不太願意去看奶奶,儘管他家離祖厝不到兩分鐘腳程。
  
父親跟二伯其實算得上孝子,化療的效果、恢復的狀況也都不錯,本來我以為奶奶可以就此安樂幾年,不料事與願違。我想著奶奶回鄉的景況,想著可能他又跟二伯講了什麼難聽的話,只感到難以言喻的哀涼。我總算看懂了無福消受是怎麼回事,許多人臨老冀求的天倫之樂就放在眼前,但也只是放著。
  
佛家對於「擁有」抱持著獨到的看法,東西要被你使用才算擁有,食物要被你吃下才算享受,否則都是未定之數。這些從無常衍生出來的概念若能時常放在心裡,和這個世界相處起來會比較融洽,可以比較豁達。或許奶奶以及我們,就必須和一些福分擦肩而過。
  
生理機能好轉沒能給奶奶保證較好的生活,生養兩個孝順的兒子依然走到了前途未卜。以後的日子沒法說準,或許現在這樣,已經是很好的樣貌。

黑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