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7日 星期二

九月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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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催嵐滿四方,
山窮可會遇風光?
今時不見春枝雪,
卻有鋪花九月霜。



2010年4月19日 星期一

方炯鑌 - 壞人情歌:遺憾

那天在餐廳,〈膽小鬼〉就這麼攫住了我的注意力。我第一次專注地聽這首歌,想到梁詠琪唱它的時候,已是遙遠的1998年。

《壞人情歌:遺憾》收錄的十首歌跨越了整個九0年代,二十世紀最後一個十年,那是屬於我這一輩人的年少時光。這些情歌曾是無數人情感的慰藉和出口,也許對一些人來說,現在依然如是。
這張翻唱專輯改寫每首歌的編曲,賦予它們一種近乎不插電的質感,聽起來不那麼煽情了,或者說不那麼賺人熱淚。情緒的起伏不再劇烈,旋律原本的優雅被還原,vocal也露出乾淨的音色,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是很難拒絕的聲音。

《壞人情歌》好似把我們的回憶說得雲淡風輕,像如煙的過往,但事實如何能夠這樣容易?激情總是可以褪去,悵惘仍然難以忘懷,它只是潛作暗流,伏在低處,以默默的姿態不斷蔓延,在腦海,在心底。就像這十首歌,落去鉛華之後,那些原始音符仍有一個故事意欲述說。

董運昌的琴聲依舊是深遠的藍色,恰好熨貼〈棋子〉鬱鬱的旋律與歌詞,它該是專輯的首選曲目。〈棋子〉的哀愁一如往昔,只是多一分遠去的縹緲,一個回望,可以細細品嚐。

我們可以在任何時候重溫李宗盛的作品,而不會覺得過時,也不會嫌晚。〈不必在乎我是誰〉旋律扣人心弦,詞句坦然,現在再加上阿鑌的好嗓音,我們不需要更多其他了,一段朦朧隱現的鍵盤已經足夠。清冽冷澈,像朝曦前的晨風,在夢醒時分。

〈曖昧〉的弦樂溫溫婉婉,我很久沒有聽見這樣暖和的音色了,讓人想起李欣芸,還有綺貞。這一版〈曖昧〉似乎比〈慢歌1〉還更慢,但無損這首cover的品質,但我覺得再快一些會更好聽。而當這樣的念頭興起,節奏活潑的〈膽小鬼〉便竄入耳裡。陳冠甫將吉他編寫得輕脆明亮,完美符合〈膽小鬼〉的詞曲個性,值得一聽再聽。

在張宇和十一郎聯手打造的眾多金曲之中,〈猜心〉始終在我記憶裡牽纏羈絆,不時繚繞。萬芳的原唱以及張宇先前的翻唱都各具風味,現在這個版本較為內斂,讓十一郎優異的詞作更觸及人心了,卻也更顯淒迷。從前我聽〈猜心〉最多的是張宇,今後應該會更常聽方炯鑌。

說到底,這張cover最要注目的還是幾位編曲人:董運昌、陳冠甫、Terence Teo、非非、邱芷玲、林佩蓉、陳迪……等等,包括方炯鑌,他們在「unplugged」的概念下重新寫出這些音樂。這些方式不同以往,在這張滿是懷念的專輯裡,述說另一種故事。

來來往往的是人,景色時常遞變,而舊情猶在,未與韶光共憔悴。



收錄曲目:
     棋子(王菲)1994
     天黑黑(孫燕姿)2000
     暗示(李玟)1998
     遺憾(許美靜)1996
     不必在乎我是誰(林憶蓮)1993
     曖昧(王菲)1995
     膽小鬼(梁詠琪)1998
     剪愛(張惠妹)1996
     猜心(萬芳)1992
     淚海(許茹芸)1996





2010年4月12日 星期一

如果這世界還有一些事讓我們著迷

如果這世界還有一些事讓我們著迷,深深地,無法自拔地投入全副心力,那該會是怎樣的幸福?
我看過一些人,他們的孩子大了,生活衣食無缺,也沒什麼煩惱,每天悠悠哉哉,看起來過得很愜意。然而當我們聊到興趣嗜好的時候,才知道現實不是我想像的那麼回事。

關於這個問題我考倒他們了,完全是意外。他們支支吾吾說不出一件平時喜歡做的事,講不出一個答案,好像我問了一道難解的數理題目,或者是一個沒有結論的哲學問題。在這人世,他們至少已經打滾了五六十個年頭,這麼容易就教他們詞窮語塞讓我無法相信。或者說我不願意相信。

於是我再接再厲,絞盡腦汁舉出成堆成疊的選項給他們挑。打從怡情養性的優良活動,運動、看書、繪畫、音樂、旅行、園藝、語言、舞蹈、電腦、電影等等等等,一直到無所建樹的瑣事,電視衝浪、八卦、正妹或帥哥、發呆、洗澡、睡覺和其他。但最後我放棄了。所有這些都提不起他們的興致,或許可以拿來打發時間,但也僅此而已。

我感到迷惘。生活有太多時候無法按照自己的期望進行,會有困難阻礙,最常遭遇的限制不是沒錢就是沒閒,綁手綁腳,難以發展。我看到的他們並非臥病在床,也沒有家累,身體稱得上健康,還有不錯的體力。比起一些命途乖舛的人,他們其實很值得羨慕,卻也讓我覺得可惜。他們的生活就像是讓你大展身手的絕佳時機,你可以做一件事做到吐為止,可以將你的熱血揮灑得滿地都是,讓所有接近的人都感覺到灼燙的溫度。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了。

我知道他們不會像一個孩子那樣,死命拉著一個剛認識的人說一卡車的七龍珠或者灌籃高手,也不會對著轉播的球賽說一嘴好球,外加古今賽事精彩回憶,滔滔不絕至少三個小時。他們的眼神不會再對一件事物閃爍光芒了,他們的聲音不再因為談論什麼而興奮顫抖。描述生活,他們說最多的是「無聊」。沒有閒事掛心頭,只是百無聊賴,但我相信他們年輕時代不是這樣的,是什麼東西改變了?

我感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失落。

我不想變成那樣。

人生可以完成一些事很好,但有幾件事永遠做不完更好。我想我的眼睛還能讀十萬本書,耳朵還能再聽三座山的唱片,我的腳將要踩遍一百個國度,我的手還能寫,眼眶還能流淚,我的心不會衰頹。

如果這世界還有一件事讓我們著迷,那該會是難以言喻的幸福。

2010年3月31日 星期三

街角

像昨日一樣
天空和雲共同憂鬱 
午後 街上的人濃了
你卻人群裡滲透出來 滴入夢裡 
我方甦醒

毫無預警地面臨此生最刻骨的掠奪
你的無心太深 笑靨太淺
我所擁有的 不過一回錯身而視的光陰
當街角以斷然的姿勢掩走了你
我的視線 竟失去歸處

風中漸生潮濕 是憂鬱的孩子
僅僅為了這不成篇章的往事 思念便無心安居
在你的影子糾纏如雨的季節裡
背井離鄉


2010年3月24日 星期三

小琉球(2)

日光照進房間,白芒刺得我瞇起眼睛,半醒之間的夢也隨之消散。時鐘說是早上六點,但外面的亮度分明像午陽,又或許這是小琉球特有的熱情。
我們的雨神、掃晴娘,一覺醒來突然法力不再,召不來半片雲朵,任由整座島嶼在逼人的炙熱中煎熬。在用過早餐後,我們跨上機車,昨天的時光是屬於海的,今天要向島裡走去。

美人洞風景區的入口就在去潮間帶的路上,將機車停下,我們徒步而行。整個區域由環島公路隔成兩部分,往右下走去,途經好幾個點:天外天、曲徑通幽、仙人洞、情人坪、仙人泉、望海亭、蝙蝠洞、一線天……。這些景點像是不欲人知,隱了隱,藏了藏,完全與周遭環境同化。我們總在不知不覺中走過,等到了下一個站牌,才驚覺景點已經過去,又回頭尋看。這一趟費神費力,探險家的精神是必備的,還要細心觀察並加上一點想像力,才能對這些奧妙有所領會。比如曲徑通幽,一開始就被拋在老遠的後邊了,在我們漫步閒聊的時候。

來回逛了逛,還是沒看到情人樹。現場只有一棵相貌驚人的候選者,它有一條枝幹以直角的姿態橫生出來,可能是想像力有待補強,我實在無法從中感受到情人相愛的況味。仙人洞沒有雲霧繚繞,蝙蝠洞也寂靜無聲,倒是陰暗、潮濕,迂迴又曲折。可能仙人們都已經班師回庭,沒有法術護持,仙人泉只剩一線涓涓細流。至於天外天,我想是因為我們身在山中山,所以難見天外真面目。

這樣說起來倒像是一次糟糕的行程,其實也不盡然。山中的景致依然怡人,林間的綠意亦是盎然,但那些過份渲染的名號大可省去了,再怎麼好聽的名字,如果只能留下名不符實的失落,也就失去意義。其實可以不需要這樣工於設計,只要保留單純的美好,留予來人。

台灣的景點總是有許多攤販。走出情人坪時,路旁有幾片珊瑚,應該死亡不久,那股腐朽的味道直往鼻子撲來。珊瑚大概是A4紙張的大小,老闆說三百元一個,只要帶回去凍露三日,便可以除去腥味。只是,雖然牠生前美麗的枝節依然留存,但對於那凋零後的白色,我總認為很難談笑視之。

我們終於認清這裡的景點聞名不見影,所以決定自己規劃。眼前背山面海的巨大礁岩貌有靈性,神似任何一種四腳步行的動物。我們一致認為,它需要一個高雅而且威嚴的名字。頭上有驕陽耀眼,海上波光瀲灩,經過一番等於沒有討論的討論之後,我們完成了「駱駝岩」的命名儀式。可以想見,提名人便便臉上有多少得意。這個景點琉球鄉公所還沒有記載,但是岩如其名,易於辨認,我們相信,有心人在小琉球山區晃蕩時必定可以隨緣而遇。

山豬溝的路線有三條,大家的體力好壞不一,剛剛一區美人洞已經讓一些人氣力耗盡、手痠腿軟。最後只好分道前進。

當然,我們有前車之鑑,有歷史教訓,自然理解山豬溝裡是沒有豬的。

山豬溝儘管開闢了步道,仍是保留了大部分的原始風貌,沒有太多人工斧鑿。山壁是黃褐色的土牆,沉厚的泥土味在鼻息間打轉,心理上總覺得被壓迫著,有別於海的鹹澍,一個悶,一個燙。一線天夾道狹窄細長,山壁左凸右凹,或者左凹右凸,應該曾經是一座完整的山丘,也許經歷過地層變動,才造成分山裂土的形勢。

再回到海邊。小琉球大多是岩岸,但蛤版灣是少數的例外,沙灘看起來比想像中的要爽淨。從這裡望出去,海的淡青與沙灘的米白是一種令人迷醉的組合。風很涼,往陸地吹來時還一邊推趕著陣陣的潮浪,臉上的躁熱就這麼飄去了,輕輕緩緩。

在小琉球,總是有看不完的海。

時近中午,我們來到最後的烏鬼洞。這裡名氣遠傳,遊客絡繹不斷,但是甬道狹窄,只允許一個中等身材的成人通過,因而洞外等候的隊伍,怕是比烏鬼洞本身還要長了。洞裡,人們必須低身彎腰,體型高大的人反而吃虧。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爬上爬下,遇到一些關卡,還得四肢並用才能通過,誠然就是一堂攀岩兼作瑜珈的體育課。我們這一梯次沒有人拿手電筒,手機的光線仍然太微弱,洞中幾是全然漆黑。出洞後,回頭看了看烏鬼洞的名字,沒有額外的奇特遭遇,或許是這個景點最值得慶幸的事。

涼亭裡,老人將月琴托在腿上,似乎專注又似乎隨意地調音。他講台語,嗓門很大,該是叫賣藥品討生活練就出來的。滿亭子的人都在等著,他扯開喉嚨吟唱,那是一種江湖曲調,從頭至尾只有幾個樂段來回重複。我想大部分人是聽不懂歌詞的,紛紛轉開注意力。儘管內容不明所以,但歌聲裡滿佈滄桑,與調子合為悵然的共鳴。一個段子停下,賣幾句藥,說些語意含糊的故事,再起一個段子。此地,浮盪於風中的,或許還有烏鬼洞百年悲傷的傳說。

離開小琉球之前,我們要環島一週。

遠離觀光區,就只是一般鄉鎮。古屋平房,傳統雜貨店,舊式的獨棟透天厝,一點寥落的街道,廟宇畫棟雕樑,路旁雜草高至腰際,旁邊小丘幾座石砌的墳墓……這些並不是新的陌生的景色,跟我兒時的小村落沒有什麼不同。離開了珊瑚,離開了海,小琉球便也沒有多少祕密。

回到市集,大夥各自找東西填飽肚皮。但這樣的天氣,除了刨冰,其他食物都像苦藥一樣難以下嚥。嗑完今年夏天第二碗八寶冰,我往市集去兜晃。有個攤子,老人蹲在小甕前以炭火燒烤魷魚,旁邊的女人手搖操作一台像榨甘蔗汁的機器,來來回回,反覆地將魷魚壓得很扁很扁。經過壓榨,新鮮的燒烤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動,看起來很值得冒一身熱汗品嚐,或者帶回家作零食。

拿回行李,該是離開的時刻。回程的船平順多了,適合沈澱心情。回到東港,天空陰陰暗暗,在停車場雨就綿綿密密下了起來。應該要說,我們雨神在台灣本島比較能夠發揮實力。

途經高雄,臨時決定去吃土雞。雨神的爸媽相當好客,擺了一桌土雞大餐讓我們朵頤一頓,熱情款待,以此銘記。

雨天,更容易讓人有如箭的歸心。

可能要暫別這些了,要往別的地方去,但還是可以期待這樣的相遇,與海,與陽光。

黑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