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6日 星期五

1976 - 不合時宜

認識1976這個名字已經久了,但認真聆聽1976卻是這一兩年才開始。
我們之間的起點該要回溯到〈方向感〉,那真是一首不論何時想起都不會感覺褪色的歌。結果是,我當時非常喜歡〈方向感〉,卻對整張專輯無動於衷。這無可厚非,對於像我這樣僅僅是以音樂取悅心靈的人來說,畢竟是比較放任感官的。感官的觸發總是比細膩的欣賞來得早,來得直接,而且根深蒂固。一旦感覺對不上頻,很容易就意興闌珊,再也不願意碰觸了。

網路的出現也許教會了我們許多東西,但我們從它身上學到最多的是遺忘。坐在電腦前,你有一輩子也啃不完的資訊、聽不完的歌、看不完的團。當你放下一張專輯,一轉身馬上就被成千上萬的唱片淹沒,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我幾乎是沒什麼察覺就與1976分道揚鑣,跑去擁抱更加鮮活、強烈的音樂了。

那時1976成軍十年,是一支有相當地位的樂團,當我又再拿起1976的時候,他們已經站上了另一個高峰。

作為一個資深的指標樂隊,1976沒有顯露疲態,甚至持續往前邁進、向上攀升,在這新血輩出的時代裡絲毫不顯得遜色。這次1976重新接手《不合時宜》的專輯製作,大舉進行電氣化工程。從專輯首曲〈世界盡頭〉開始,那股顯然的電流在周身或是奔竄或是伏流,一路要到〈我的電視迷朋友〉,電子迷霧才漸次散去。

在這些頗具規模的變革中,1976不只呈現出新一番的面貌,各方面的表現亦是成熟精緻。《不合時宜》充分飽食了樂團多年來的歷練和技藝,以此拿下二十一屆金曲獎最佳樂團,我想是實至名歸。許多樂迷將之視為「年度最興奮事件」,並且在自己心中的台灣樂團史記上一筆。也許這個獎來得遲了,但不要緊,這並不是結束。

《不合時宜》的錄音品質具備工業規格,每件樂器包括Vocal在內都達到完美的平衡,層次分明得像是一件樂器一個喇叭那樣清清楚楚、毫不含糊。最難得的是低音完好的保留下來,由頭至尾我們都可以聽見圓滾滾的Bass Line以及飽滿的鼓聲。錄音質地圓潤而不見尖銳,厚實而不見瘦弱。

1976在器樂的基底上加入大量Synth-pop元素。份量上來說,《不合時宜》仍是以原聲樂器為主的搖滾樂,但是合成器的潤飾實在讓整體表現大為增色,音樂變得更加豐富、有變化。而且電子元素的份量、使用時機都與樂器配合得很好,直到專輯最後一分鐘,兩路聲響給出的都是魚幫水水幫魚的正面效果,沒有什麼衝突。關於編曲方面各種分際的拿捏,我們都可以在《不合時宜》裡看到一個成熟的示範。

專輯裡的歌曲素質均勻,每一首都很耐聽,而且有味。我們可以從幾首代表性的歌曲來看整張專輯的梗概。

由〈世界盡頭〉無縫接軌過來的〈流浪者之路〉,一開頭就是無比驕傲的吉他撥弦,我原本以為順著這樣的姿態,這將會是一首激越昂揚的歌曲,但它就在這段樂句裡停駐了。

實際上這也是《不合時宜》給我的感覺,這張專輯中沒有大聲嚷嚷的歌曲,不管歌詞內容如何強勢,音樂卻呈現不對稱的冷靜。比起咆哮的搖滾歌者,1976以一種內斂的口吻述說故事,〈流浪者之路〉就是一個例子。到頭來這首歌在大多時候,就像是車窗外那片帶雨的灰色天空,彈著低調的聲響,唱著倔強的言語。

這張專輯雖然不是一路激情揮灑,但也不是全然的晦暗低語。在有緩有急的曲目安排中,可以看出這張專輯的情緒起伏不大,一致性很高。除了〈流浪者之路〉,其他像是在迷濛電子音符裡漂浮的〈不合時宜〉,以及律動討喜的〈我的電視迷朋友〉,那些流暢好聽的旋律都被巧妙的沉澱了。經過淘洗的音符反射著明亮的光澤,但不刺眼。

〈蒼白之舞〉架構在大鼓和Loop的交疊之中,節奏舒緩,器樂主幹是一種音色朦朧和一種音色清澈的兩把吉他,既不搶戲也不落寞的在耳畔呢喃,姿態不卑不亢。而電子音效是飛舞的螢光,忽左忽右來回穿巡,搭配低沉的Vocal,整個場景時而清楚、時而模糊,就像置身現實與夢境之間,一片早已被遺忘的廢城,或者荒園。

〈蒼白之舞〉聽不到半點主打歌的氣勢,也沒有激烈的樂器刷扣,幾乎可以看做一首串場的小品。然而歌曲的氛圍是成功的,每一個添加上去的調味料都感覺恰當,簡單卻不單薄。偏偏這樣的歌曲最顯得耐聽,也最容易在獨處的時候讓人想起,適合安眠,也適合催眠。

至於〈煙火〉,我起初以為是一首悲傷的情歌,以為1976會在最後來個至情至性的大解放,但我錯估了。

〈煙火〉聽起來並不鬱悶,整首歌曲在篤實的節奏裡行進,沒有欲絕的哀傷,沒有頹然的沮喪。由頭至尾,吉他刷弦便一直很有精神的陪伴左右,這樣的編曲方向或許是為了呼應歌詞含意,卻也完整了專輯的調性,保留了情感的想像空間,讓故事在扭曲之前結束。

當然,那些聽似淡然的口吻帶有隱隱而現的感傷,關於這點情緒,阿凱溫柔的歌聲有很貼切的詮釋。〈煙火〉的歌詞故事性強,可以輕易在腦中勾勒出片斷的畫面,但也只能是片斷的,有些畫面已經想不清了。回憶年年堆積,年年生疏,曾經熱切的時刻都會成為稍縱即逝的瞬間,無法重複。

然後我們聽到了琇琇的和聲、敞亮的管樂,好像要以熱鬧的儀式來紀念過往。於是,它聽來甚至有成長式的正面能量,有跨步向前的健康心情。在漸行漸遠、漸行空盪的軍鼓聲中,那晚擁擠的人群散去了,煙火燦爛,並不細水長流。

總的來說,《不合時宜》裡的中板作品是專輯的醍醐所在,像是〈蒼白之舞〉、〈不合時宜〉、〈煙火〉,都是詞曲編唱四者俱佳的出色歌曲。

出色的樂器表現當然是《不合時宜》的血肉,但另一方面,直率的歌詞卻是驅動身軀的靈魂。

1976的歌詞取材廣泛,並不限制於情感的抒發,例如書寫Live House場景的〈地下社會〉,裡面匯集了平行宇宙、失語詩人、游擊隊員;〈All Is For Love〉充滿反諷隱喻,有些迷離虛幻;以及〈發條橘子〉一方面投射了自我,一方面反射了電影。描繪的手法時而具體時而抽象。不過,我認為最是讓人叫好的詞作還是那些白話歌詞。

「畫面」是阿凱寫詞的切入點,也是重點。專輯裡許多白話歌詞都像是擷取生活的片段,那些畫面容易與人們心中幽微的情愫產生共鳴與認同,這是1976歌詞的獨到之處。〈地下社會〉、〈夜晚還年輕〉、〈我的電視迷朋友〉、〈不合時宜〉和〈煙火〉都具有這樣的穿透力。1976以靈敏的感知捕捉那些閃現的靈光,再用或而白話或而詩化的語言鋪寫出來,拓廣了音樂的思維,也貼近了人們情感的底蘊。

《不合時宜》確切說明了在電子聲響中煉金的可能。電子與搖滾的融合雖然不是新鮮事,但戲法人人會變,境界各有不同。這張專輯對於一個偏愛搖滾的人來說,其實呈現了一個理想的示範,不管表現手法如何變換,它聽起來還是搖滾的,一切還是根植於搖滾樂那片土壤。

除了音樂上的表現,1976這回在其他方面也有很不錯的點子,像是封面能夠隨光影變化,還有在〈世界盡頭〉MV裡面採取四位團員一同對嘴的演出等等。《不合時宜》不只會是1976生涯中的里程碑,對樂團自身來說,也將是一座不易超越的山頭。甚至面對原本不喜歡1976的人,《不合時宜》也有很大機會令人改觀,畢竟除了vocal,它已經沒有多少地方可以挑剔了。

作為樂團裡主要的填詞人,阿凱一直很喜愛「青春」的題材,而且對於這個豐富多變的靈魂,阿凱也能夠抓住一些閃現的表情,往往給出直指人心的描繪。〈夜晚還年輕〉就一個例子:

    時間過得好快 那然後呢
    那種廢話 我也聽說過
    不再認同甚麼 那然後呢
    那種煽動 我想我可以理解

    就算遺忘和錯過的太多
    但是我們的四月 熱烈荒唐誰也奪不走

    這夜晚還算年輕 雖然音樂老得可以
    but we don't really mind, we don't really mind
    我還是興奮不已
    這夜晚還算年輕 雖然音樂老得可以
    叼著煙 提著酒 你問我還缺些甚麼
    這夜晚如此年輕

或許是因為阿凱認為青春從未離開過自己,自己也從未將它遺忘,所以總是有話想說。

事實上,《不合時宜》可以說是這個想法的最佳印證。在成熟而完整的音樂中,我們聽見一個十幾歲樂團持續前進的腳步聲,沒有一點老氣橫秋的影子,也沒有一點追悔感傷的意思。我始終覺得,這些不與時光妥協的態度比最佳樂團的頭銜還要令人振奮,並且更具意義。





2011年8月3日 星期三

搗練子(重逢猶是街雨)

雖見面,
亦無言,
過了青春易度年。
情似飛花花似雨,
許多零落許多寒。

2011年7月25日 星期一

Franz Ferdinand - Franz Ferdinand

一切要從〈Take Me Out〉說起。
最初是朋友興沖沖拿著耳機推薦我聽這首歌,我還記得他當時掛著一臉賊笑:「聽了就知道厲害!」

就這樣,吉他刷的一聲把歌帶進來,也把我帶進Franz Ferdinand顛顛倒倒的怪奇世界中。

吉他手一邊刷著和弦,vocal也一邊自顧自唱起來,像是從歌曲中間切入一樣,沒頭沒腦的,怎麼聽都有些突兀。打慢一個拍子之後,不得了,接下來的吉他solo彈得我一時間頭暈神迷、呆眼傻笑,恍恍然不知所以。

就是這段在歌曲1分05秒開始的兩小節solo讓Franz Ferdinand一出手便招來眾家媒體的注目禮,短短二十秒的吉他樂句在〈Take Me Out〉這首單曲裡時而潛伏、時而竄出。用最誠實的話來說,它聽起來的感覺就是低俗、粗痞、台客,簡直土氣沖天,堪稱台客吉他醍醐入味的國際級示範。當然,這一切最怪誕也最驚喜的一點就是他們並非唱著台灣國語的伍佰&Chiana Blue,也非吉董領軍的董事長樂團,他們是Franz Ferdinand,又一個從英國Glasgow出身的搖滾樂隊。

〈Take Me Out〉作為Franz Ferdinand第二支單曲,收錄在首張同名專輯中,於英國摘下第三名優異成績。歌曲裡有規律的大鼓重節奏,年輕放縱的歌詞,直接有力的旋律線,在那又搖又擺的吉他樂句帶領下,真正打造了一首風流妖嬌的搖滾舞曲。這首歌不聽便罷,一碰便是糾纏不清,那段招牌吉他會像催符念咒般在腦中自動重複播放,是一種可以比擬蠱毒巫術的洗腦法術,不容小覷。

Franz Ferdinand的確倚靠這支單曲在江湖上闖出名聲。他們踩著disco-punk的舞步,音樂聽來就像是在異國舞廳巧遇台灣老鄉那般教人又驚又喜。這是只有台灣樂迷才能領略的culture bonus,很長一段時間讓我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Take Me Out〉的MV導演Jonas Odell與Franz Ferdinand一拍即合,將團員們對於蒙太奇的喜好、超現實的想像付諸實現。大量文字、圖像、符碼融冶於2D3D的維度裡、虛實交錯的世界中,集荒謬與滑稽於一身,風格殊異,是現代設計和前衛藝術激盪出來的優秀作品。

在製作人Tore Johansson的帶領下,Franz Ferdinand憑藉同名作品拿下水星音樂獎、全英音樂獎等等難以計數的獎項,上了一票最佳專輯、最佳歌曲的榜單。從各方面來看,樂團可以說是騰雲駕霧、一舉成名了。當然,遇見一個這麼可炒之材,向來以吹捧炒作聞名的NME自然不會放過。NME不止將這幾個年輕人捧到了Blur、Travis一流,更把《Franz Ferdinand》送上他們自家「史上最偉大100張專輯」名單中。

廣泛說來,這張專輯不僅在樂評間博得喝采,甚至一些品味刁鑽的獨立媒體也傾向正面評價。全球銷售量超過300萬張,商業成績很是不錯,首張專輯就能在商業和樂評之間兩全其美,這一點並不簡單。不過,要是我們撇開那些頭銜與名堂,回到作品本身來看,就會曉得他們不是叮噹響的半瓶水。至少,對同名專輯而言確實如此。

這張專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依然是吉他演奏,〈Take Me Out〉、〈Come On Home〉、〈40'〉三首可以說是表現最為特出的,也是個性最鮮明、最具有標誌作用的曲目。也許乍聽之時,會覺得這樣的吉他聲線過於流裡流氣,活像痞子過街一般浮誇又招搖。然而,Franz Ferdinand確實把歌寫得流流暢暢,要起伏有起伏,要轉折有轉折,在看似譁眾取寵的花樣之外,還是可以看見出色的旋律編寫。不能不承認,儘管Franz Ferdinand表面上沒個正經,但裡子依然有征服樂迷的真材實料。

雖然〈Take Me Out〉是專輯的招牌金曲,但是談到最好的作品,我以為〈Come On Home〉要略勝一籌。

〈Come On Home〉以份量極重的貝斯穿針引線,底下除了綿綿密密的吉他撥彈構成和弦背景,還有適時變化的鼓打節奏,交織成極具groove的器樂。不知為何,Alex Kapranos演唱這種風格的歌曲實在得心應手,快慢換頻既穩定又從容。不論是轉音或者輕重交替都準確落在音樂的轉折處,恰到好處,讓整首歌聽起圓滑順暢、不稜不角。當然,這很大原因要歸功於詞曲的高度嵌合,由此也可以看見歌詞寫作上的用心。〈Come On Home〉的旋律明顯比〈Take Me Out〉來得完整,更加有起有落,間奏由鍵盤肩挑旋律主軸,吉他音牆為輔,是平穩與跳動的明顯對比,搭配平衡,可以說是功德圓滿。

必須一提的是,那變化多端的吉他聲線實在太引領風騷了,誠然是這張專輯最令人流連忘返的景點,因而難免有掩蓋vocal光彩的虞慮;但實際上,Alex Kapranos的嗓音甚少旁枝雜節,唱起歌來流暢穩定,收放俐落。《Franz Ferdinand》裡的歌曲都不乖巧,真假轉音與情緒落差頻頻出現,vocal在這些時候的表現一直都在水準之上,對專輯品質的貢獻不可忽視。

這張專輯收錄了三首Top-10單曲:〈Take Me Out〉、〈The Dark of the Matinée〉、〈This Fire〉。除了〈Take Me Out〉,其餘兩首我覺得表現普通,雖然不難聽,但也說不上是破格之作。〈The Dark of the Matinée〉較為馴良,偏向一般沒有攻擊性的流行樂,至於好評不斷的〈This Fire〉則沒有給我太多的感覺。

反而幾首非單曲讓我情有獨鍾,除了〈Come On Home〉,還有像是〈40'〉以及〈Auf Achse〉,這兩首歌的旋律和吉他彈奏同樣使我想起The Ventures這支以吉他演奏聞名的經典樂隊。〈40'〉開頭的撥弦有極強的氛圍性,為亢奮了一整張專輯的耳朵帶來鬆弛肌肉的效果。這種風格就像是營造情境的電影配樂,有十足的「臨場感」。配合vocal悠哉悠哉的口吻,的確可以坐下來小憩一會。

當然,你不會相信Franz Ferdinand真的給你一個輕鬆小品的結尾,後半段仍然送上樂器層層疊疊、激烈刷扣等菜色。作為同名專輯的Ending,我認為〈40'〉不負使命呈現了鮮活跳動、鬼靈精怪的演出。這樣用心的編曲和切分拍的經營,應當是值得一個熱烈掌聲的。

歌詞題材無有忌諱,或而描寫舞池裡目光的交會、心念的轉動,或而敘述狂歡派對裡縱情聲色的男男、愛欲的得失與歡恨,以及心中怫恚的抒發等等。其中最為露骨大膽的,當屬〈Michael〉裡的段落:

    Michael you're the boy with all the leather hips
    Stucky hair, sticky hips stubble on my sticky lips
    Michael you're the only one I ever want only one I ever want only one
    I ever want
    Beautiful boys on a beautiful dance floor
    Michael you're dancing like a beautiful dance-whore

料想,既然在聲音方面一副玩世不恭的派頭,歌詞當然也不應該是中規中矩的樣貌,像〈Michael〉這樣的詞句確實也不算過份,剛好而已。

作為露骨歌詞的對比,〈Come On Home〉可以說是含蓄派的代表,那種難過不難過、寂寞不寂寞的況味就在字裡行間款款瀰漫,氤氳靉靆。尤其最後一句特別耐人品味:
    
    So come on home
    But don’t forget to leave

專輯視覺上,黑、米黃以及菊黃色的配置幾乎成了Franz Ferdinand的標誌。然而這卻和他們的音樂存在著一段落差,不那麼蹦蹦跳跳,不那麼熱情洋溢,倒是有些陳年的老氣。也許這是一種懷舊,或者復興。

回想後龐克復興的浪潮,由Domino發行的《Franz Ferdinand》確實是我較常回味的作品,也是我願意去注意這個場景的理由。這張不到四十分鐘的專輯讓大多數人說他們是風光的搖滾明星,但也有人說這只是一場歡樂的鬧劇。在此之後,Franz Ferdinand的作品都沒有辦法達到同名專輯的高度,或許是他們遇到了創作上的瓶頸,也或許他們只是跟著Post-punk Revival的劇碼一同謝幕而已。如同史上所有曾經風靡一時的潮流:在超新星的光芒裡誕生,接著東征西討,瘋狂的燃燒、瘋狂的揮霍,再無聲隕落。

不論Franz Ferdinand這個名字背後的高遠抱負是否實現了,後龐復興是否就此被輪替了,這些聲名紛擾都對這張唱片的內涵都無所折損。它終歸是可愛的。

是的,我們怎麼捨得忘記這樣可愛的音樂?在新世代音響裡播放出來的還是那個蹦蹦跳跳的節奏,鼓舞著全身的細胞。這張唱片正是抓住了每一個男男女女的原始渴望,讓每一個身心靈都為它蠢蠢欲動。

我們深愛《Franz Ferdinand》,因為《Franz Ferdinand》不只是騷,而且騷到骨子裡去了!




2011年7月12日 星期二

2011年6月

親愛的,距離我們遇見那天已經多久了?似乎是上一個人生的事。我以為當初的感覺是不允許被遺忘的,但其實我也沒辦法再去回憶。

親愛的,我曾經這樣深信永恆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如同我深信留下來與離開一樣容易。然而當我們越走越近,對你瞭解越來越多,我卻很久都沒有這樣想過了。
你知道我的確懷抱著一份真心的執著。我的確認為,只要把你寫上去,這道關於生命的問題便可以完滿回答。我的確這樣做了,可惜的是我沒有答對。這些日子裡你施加於我的冷淡、否定、挫折,我都接受,儘管逃避從來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我認為完美的前提是完整,而完整便是好與壞的綜合體。如果要接納完整的你,便要擁抱你的全部。

親愛的,我知道我錯了,我的錯誤不是因為高估了自己或者低估了你。我很努力,請原諒我。

今天我還是在那條路上等一片葉子從樹上飄下來,以前你也常常一起來的。只是剛好經過一陣風,我沒有接住它。

我的確曾經說過不會讓外在的因素改變最初的心意,我想我辦到了,然而它終究還是改變。我沒有責怪任何人。

親愛的,你還是像我們當初遇見的時候那樣美麗,有著深邃的靈魂,有秘密,讓人捨不得離開。這個時候,我多麼希望自己就只是一個以貌取人的傢伙,那我就可以繼續對你著迷,繼續喜愛,像以前一樣。

有人說瞭解並無法保證什麼,因為人是會變的,但我知道你不會。這次改變的人是我。

今天,你又再一次對我說那些冷若冰霜的話,看著走廊外面很久沒下的雨,我突然願意承認一件事。我只能把我第一天的熱情全部給你,之後九十九天對你的愛以及永恆,卻必須是由你親手交付給我的。

很久沒淋雨了,雨水在身上滑落的觸感有點陌生,但冰冷的溫度卻又非常熟悉。

這樣一來,也許就可以沒有愧疚的與你道別。

2011年4月21日 星期四

Cicada - 浮游在海上的島嶼 / 潛沉於水下的人們




Cicada怎麼看都是台灣樂壇的一支異旅。
在這個電子煙霧瀰漫的世紀,要找一支以原聲樂器為主要表演方式的團體其實不太容易,Cicada是特別出色的新近模範生。誠如Jesy所說,這是個什麼元素都可以互相融合的時代,科技太進步,連帶音樂裡的守舊派都快要銷聲匿跡。平常如果想聆聽原汁原味的器樂,不插電演出會是許多人想到的去處,而現在,我們多了一個更簡單便利的選擇,或者說是一個讓我們更加足不出戶、深度宅化的理由。

《浮游在海上的島嶼 / 潛沉於水下的人們》是一張徹底的Acoustic唱片,裡頭沒有使用Loop打節拍,也沒有摻入合成器,錄音也是大夥聚首同步錄製,確實是一張有機又天然的EP。在這個不停求新求變的圈子裡,Cicada的純粹器樂不僅僅是反璞歸真的最佳註腳,也是相對於科技狂飆的一種對照。

以「純天然」為方向,這張EP幾乎可以視為表裡一致的概念專輯了,這一點除了體現在音樂內容上,也涵蓋到產品的包裝。

拿起手工版EP,或許不容易想像親手製作的景況。當富足的現代生活已經習慣了品質的完美追求,這或多或少喚起了被遺忘許久的手作記憶。從撕紙、絹印,再到蓋章、車縫,其中很大部分是由Jesy獨自完成一千份的工作。儘管過程並非極度繁複,成品亦不是盡善盡美,然而一千張不完美手工EP匯集了一千份真誠的心意,這是手工版的額外價值,也是印刷版無從取代的獨佔特典。

還沒開始聆聽Cicada之前,首先注意到的不免是那幾個稍長的歌名,像專輯同名歌曲就是一首。似乎打從歌名開始,Cicada心中就有很多話要說,故事多得溢到歌名上來了。但真正的歌曲篇幅卻不如想像中漫長,EP裡並沒有後搖專輯動輒十幾分鐘的長篇鉅構,仔細聆聽整張EP之後,我們可以發現Cicada的確是那種常話短說的的性格。與很多好的後搖樂團相比,EP中敘事的細膩度和內容的豐富度都不見遜色。

通常聽搖滾樂,依照興奮程度、嗑藥灌酒與否,大則嘶吼衝撞,小則抖腳晃腦,遇上特定歌曲在特定段落還要台上台下全場大合唱,如此才顯得激情,顯得投入,靈魂才能藉此得到抒放與救贖。但在Cicada面前便完全不是這回事了。你不能把那套燃燒熱血的真性情搬到一個室內樂樂團面前,不是這樣的行為妨害風化,而是說,套個1976的唱片名字,你很清楚這舉動完全就是不合時宜。

這不是說聽Cicada就得忸怩作態,而是Cicada的音樂質地讓人自然如此。Cicada的音樂結構密度很高,大量資訊鑲嵌在每個音符裡,隨著樂句樂章進行會有很多層次的變化及轉折,一不專注很容易就聽得丟三落四,既感受不到Cicada綿密的音樂編排,也可能被厚實的情感簾幕隔絕在外,無法融入。此外,雖然Cicada的音樂十分親民,但根本上是五重奏室內樂編制,多少有一種氛圍效應影響聽眾,讓人不自覺安分起來。畢竟,在氣質出眾的鄰家女孩面前,再怎麼輕狂的野小子也會擠出一點憂鬱沉思的眉宇來。

攤開Cicada的團員組成,怎麼看都與當前台灣大多數樂團大相逕庭,難免困惑了我們所習慣的音樂歸類與定位。Cicada在情緒的鋪陳、樂器的編曲上都是一派後搖滾神韻,隱約中,不難聽見Cicada所依循的後搖滾脈絡與精神。他們著實令人想起太多出色的後搖樂團了,想起了Balmorhea的鋼琴,World's End Girlfriend的弦樂,當然還有小王子Ólafur Arnalds。那個低首不語、壓抑悵惘的形象不知不覺中便決定了我看待Cicada的眼神。

Cicada的曲子多是有起承轉合的,但這些轉承並不一定在同一個高度。意思不是說轉得太生硬或者難聽,而是它在情緒上不具有一致性。可能,一個愉快的起始最後會轉變為堅定不移的神情,比如〈用羽毛織出一條淡藍色的小徑〉這首歌。它類似於小說中的一個小段落、一個心情的起伏,嘗起來像電影,也像生活。而Cicada的妙處在於,這些片段以一種靈巧的姿態呈現,儘管故事免不了換幕,但換幕的舞步仍是輕盈而且優雅的

除了旋律的起承轉合,Cicada更善用樂句的疏密編排以及樂器的份量的來架構複雜的情感變化。比如〈告別 / 再見〉,我們可以感受到它大量的層次和接連不斷的轉折,滋味雋永深長,完全透見Cicada的樂器調度能力和編曲火候。

告別,姑且可以視為這張EP的主題。這個字眼下意識的透露出憂傷、疏離、冷澹,然而在〈以一種假裝放蕩的矜持 與你告別〉這首歌裡,Cicada演出了另一種別緻的況味,就如同它以詩句為名那樣耐人尋思。

從一開始那既不哀悽亦不冰冷的鋼琴,我們所領受到的並不像預期中那般悲傷,反而帶著一絲捉弄意味。爾後,那些翻飛的指尖、隨著琴弓盤旋而攢緊的眉頭,都活脫是一部舞劇,用以告別,更用以紀念。整首歌裡最難過的人兒似乎是一把埋頭呢喃的尼龍弦吉他。我們幾乎要看見,那默默的吉他音符跟隨車窗外的景色向後奔去,如同所有公路電影必然的情節。

與其感傷,Cicada在此選擇了紀念。為這,Cicada謹慎而從容的琢磨了一套告別的姿態,如同它逗弄人心的旋律那樣,以一種假裝放蕩的衿持,以及時隱時現的幽默。當然,黑色的。

不過,很快我們會發現Cicada還是能夠無情的,而且無情得頗為出色,尤其是緊接而來的〈告別 / 再見〉。

當沒有血色的指尖在無邊黑暗中將琴鍵一個一個緩緩敲下,美麗的時光就這樣倏然結束,猝不及防。我們甚至還優遊在上一首曲子的輕快裡,未及準備面對接下來的殘酷。這是EP裡最沉重的曲子,彷彿,不論先前的心情多麼輕盈優雅,此刻亦將陷入深抵靈魂缺口的悲傷之中,莫能自拔。

〈till the day we meet〉,儘管擁有這樣的英文名字,卻仍舊無法獲得一絲安慰。琴聲這樣冷酷的凍結,弦音這樣鋒利的切割,一顆心無論如何都已無法保持完整而不破碎。till the day we meet……我們在這樣的琴聲裡始終太過明白,告別,可以是分離的開始,再見,卻不是必然的結束。

在這張EP裡小提琴當屬最為搶眼的角色,吉他倒是十分低調,相當含蓄的沉潛於背景之中。若要說印象比較深刻的,要算是〈最後 仍在一起〉裡的前奏。

那樣的音色或者旋律,恍若尾隨在長長的、曲折又悲傷的黑色夜晚之後,與晨光並肩而來。在一部長長的、曲折又悲傷的陰暗故事之後,似乎這便是我們所能迎向的最溫暖的結局。就像電影〈原罪犯〉的最後一幕,天空一臉茫然,身後白雪千里……

而將這首歌安排在〈告別 / 再見〉之後,或許已是Cicada最後的仁慈……

《Over the Sea / Under the Water》。我們可以從中發現,Cicada並不刻意編寫某項樂器的solo,在每項樂器都擁有領導能力的情況下,整張作品仍由各聲部以一種非常和諧並且均勻的方式編織而成。這是樂團理念的表現,成功的因素之一當是Cicada本身的組成。

搖滾樂團的常見編制約莫不脫吉他、鼓、貝斯、人聲或者再加上鍵盤。基於樂器自身的功能屬性以及音色,無論如何安排各部樂器的份量,有些先天性的差異畢竟不能彌補。然而,Cicada的各聲部有了同樣的立足點,以此經營出來的聲音,明顯的,和尋常搖滾樂團那種各司其職、各安其份的平衡截然不同。

Cicada的出現提醒了我們,是該來點新口味了。這張EP的首批手工版本在幾個月內售罄,並且應樂迷要求旋即發行了印刷版本。這一片看好的迴響不僅說明Cicada的實力,也顯示樂迷對於新聲音的渴望。不管搖滾樂今後會不會引領風騷,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延續,依Cicada現在走俏的行情來看,這種優雅脫俗的氣質應當會是一個值得開發的方向。

誠然,這是一張EP,我們頂多將它視為Cicada投石問路之作,或者團員初試身手的練習曲。僅僅憑藉這張EP去論定Cicada是稍嫌武斷的。然而,在這40分鐘裡,我們的確可以看出Cicada對於經營灰色、疏離、傷感的情緒既下足了功夫,也有一定功力。但另一方面,較正向的曲子目前只有〈用羽毛織出一條淡藍色的小徑〉,這方面還有很多可能,既是未定之數,也值得期待。

總之,《浮游在海上的島嶼 / 潛沉於水下的人們》雖是一張EP規格的唱片,但無論由哪一方面來說,我們都無法否認它的表現已經超出一張EP太多了。

我比較喜歡印刷版的封面:赭紅的指甲,埋葬在掌中的臉龐,長滿蟬隻的落髮。我總覺得,這樣的音樂,應該就是由這樣的人這樣的指尖彈奏出來的。在停滿了秋蟬的黑色鋼琴上。

Cicada說:人們察覺到蟬的出現,往往是因為聽到了牠們非常具有穿透性的聲音,而不是看見其形體。

我們靜心等候Cicada的出現,則是為了聆聽他們演奏穿越靈魂的聲音。對於Cicada的正式專輯,在仲秋的細雨裡也在初夏的驕陽中,我們洗耳以待。





黑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