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13日 星期一


背叛的窗簾偷偷為光線放行
在反射的驚醒中 塵埃結束了隱居
這間海洋
寧靜仍舊是唯一的液體

黑風衣褪去
背影卻無法一同裸露
必須有一件迎合人間的進化
才能離海兩棲
想不起花草樹木昨夜囈語
學校的門 商店的窗 博物館的旗幟
呼吸和夢一樣冷
柏油路的膚色讓曲率挺直了背脊
肺 一次一次將詞彙反芻
此刻 公路只想和腳談論駢文
或鳥的疊韻

忍住不問天空為何一臉慵容
這麼淡
只願撐起雲的鎖骨

終點 距離遠過墓碑
今晨萬丈無語的誕生卻浩蕩而來
將我簇擁為王


2010年9月5日 星期日

八卦山,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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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計畫一同出遊的,結果出發當天大家全都搬出「臨時有事」這種老套劇情。掃興的其中一人說詞含糊,不知虛實,而主角壽星前晚赴宴麻辣鍋,因而肚子裡的戰爭打一個晚上還沒結束,仍然翻天覆地。現在妙了,場面只剩兩個配角有些淒涼,然而,如果就此打道回家,在陽光明媚的窗前黯然自憐的聽著哀傷情歌,時不時嘆口氣,那背影肯定加倍淒涼。這些糟糕的情況在腦中三倍速推演過後,我認為按原計畫進行才是上策。雖然壽星因為鴻門宴而身心受傷,但實在不能叫連鴻門宴都沒吃到的我們也跟著一起受傷。

終究我們出發了,而且如果玩得很愉快,我想至少在精神層面,對於不克前來的壽星會有打氣和打擊的雙重療效。

都忘了這趟要爬山,更忘了近日天氣是典型的亞熱帶夏天。車潮持續川流,走過八卦山牌樓,沿途往上,這條路應該是依山而行的。整條上坡色彩花綠鮮豔,這樣精神奕奕的景致好像一年四季都該如此,而在晚秋的最後幾天,還有陽光毫不倦勤。

擋眼一棟高樓,巨人般的矗立出來。灰底水泥牆壁爬滿了綠色的枝枝葉葉,不修邊幅的模樣像是浪人的面容,滿臉經年刮不淨的落腮鬍,放浪、頹然,一身的落拓與不羈。

旁邊一條小路下去就是南天宮,路牌上寫「附設十八地獄,全部電動」。暫且不論「全部電動」可能會有多麼驚人,光「十八地獄」就讓我不自覺停下腳步,開始發怔,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小時候,老爸一睡午覺我便溜去雜貨店打電動;國小了也沒任何長進,多行不義,曾經在三樓教室丟下水球差點砸在校長頭上;初中,總有一肚子怒火無名而來,愛在老師面前擺一副被倒會的臭臉;大概每個男生都受過現代閹刑,同學被阿魯巴的時候我特別喜歡搖旗助威,不知怎的,這些往事一下子全倒出來,讓我冷汗直冒。我猶豫再猶豫,又聽說,地獄第一層是拔舌酷刑,專門懲戒說謊成性、口得敗壞的人,第二層剪刀地獄,再來蒸籠火柱刀山油鍋等等,又分別針對那些罪行惡狀。往事和地獄的畫面不斷交錯,我從來都不知道十八地獄對於刺激創意這樣有幫助,一瞬之間我想出一萬個撤退回家的理由。或許真的,安分在家才是明智之舉。

退縮的欲望無限放大,但又不能表現得太明顯。我問起「全部電動」的意思,以一種不耐、催促、毫不戀棧的口吻,希望Ivy可以有所領會。

「那沒什麼好看的,走啦!」沒想到Ivy回答這麼爽快,我就這樣得救了,所有可怕的景象一溜煙不見,如同黑暗之中顯現神蹟那樣。

思緒上天下地跑了一遍,心情劇烈的落差讓人疲憊,有點想家,鬱悶的是,堅持來這裡完全不是其他人的主意。無論如何,我暫時脫離險境了。

白色大型牌樓在轉彎後立現,到大佛面前,還有千百台階。

梯坡緩長,有夾道的林蔭,嬉玩的孩子,街頭藝人埋頭在音響裡調音。攤子的鴕鳥蛋不曉得行貨是真是假,帝王級的份量跟椰子有得比拼,可能硬度也足以和椰子較量。這種蛋雖然引人注目,價格也讓人卻步,這永遠是打消念頭的最好理由,那些錢都可以買幾斤雞蛋配一顆椰子了。

人們忙著遠眺近看,天空太藍,高陽太豔。古早味紅茶冰不知何時開始又成為流行,大杯便宜,在這樣的天氣裡,除了寒流,就是冰茶令人念念不忘。口感不一定道地,但有三分懷舊的味道,三分消暑的清涼,已經足夠好一會兒的愜意了。

兩旁是幾十尊的眾生石塑,三界六道聚攏,這裡是人間,但在大佛身前,芸芸如一。祂在前方不遠處盤坐,微張的眼,輕揚的笑容,姿態沈著,神色寧靜,就像任何時地我們見到的諸佛形象那樣。

從這裡開始,長階上的人聲紛雜似乎很有默契的全數撤離了,除了肅穆的佛像,莊嚴的寺院,剩下的就是與之和諧的寧靜。殿裡殿外,人都不多。

寺院旁的庭園栽了一些竹子,都是小。當然,這裡不像山野裡的竹林那樣蓊鬱,只是幾條竹枝,疏疏落落,瘦骨嶙峋,連膚色都顯得乾黃,站也站不直,更別說要撐起多少片葉子。

原來人都往寺後去了,那兒有水池曲橋,一落水瀑向池中洩去。原本以為整個山頭就是這樣莊嚴肅穆的氣氛,結果卻冒出這麼一個地方。而且,不真正走到殿後很難發現有這麼一個池子,因為泰半聲響全給佛殿阻隔了。孩子們趴在曲橋上睜著眼睛,手跟隨一條條斑斕的色彩指指點點。水池暗不見底,日光僅能在池面上打轉,下方紅黑橙白的色流交雜穿游,可能在爭奪什麼,也可能只是毫無秩序的混沌。曲道盤旋,水流兜轉,回頭又從石階上落下。

真的在這兒待太久了,與彌勒佛拍了太多照片,不知不覺中就要被時間遺忘。炎熱的氣溫已經從高峰值下滑,迎著風,葉扇朝一個方向掃去。還狀步道下的城市有些迷茫,大佛背後,純淨的天空捨不得掛上一片雲。

在地圖上往西邊向海走近一些,有小鎮鹿港。

道路由寬變窄,兩線道上車行的速度減慢許多,三三兩兩像是獨遊又像是團體的旅人在路上漫步。拿著地圖,不時抬頭遙指一幢古屋,它們的年代很遠,形象有股西味兒,舊式的那種。如果他們的臉頰掛上會心的微笑,你知道這就是他們尋覓的風景。

但更多的是紅磚朱瓦,尤其在老街。這裡人群嘈雜,就像任何一個市集裡摩肩擦踵的情況,攤販店家前面除了人群還是人群,圍觀的,流動的。兩百年前,全盛時期的鹿港有絕代的繁華,兩百年後,鹿港老了,但人來人往的熱絡仍保有幾分舊時的光景。歲月流轉,大城已經化為小鎮。

天后宮供奉著碩果僅存的湄洲開基媽祖,由這裡往南看去,街路交會,沸沸揚揚,如同廟裡延燃百年的鼎盛香火。鹿港天后宮列為三級古蹟,光是精細多樣的建築就有很多可看之處,但我們還想著要去另一些地方,也就沒有逗留太久。

吃完麵茶冰,匆匆繞過龍山寺,走到摸乳巷時,天色已經暗到看不著巷底了。這裡,還有許多鹿港的其他和其他,都已經浸沐在夜色之中。

往西南走,夜裡變得更涼了。沿途費了很多的時間找路問路,左拐一彎右兜一圈,好不容易到了王功漁港。然而熱熱鬧鬧的魚市此刻已經人去燈熄,只有風不停地從海上吹來,而那空氣中的鹹味是要比白天更加的濃厚了。

月色正鮮,星光未明,夕陽或者海景都睡得比以往早了。路上沉默,是因為來不及見到的景色,也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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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15日 星期日

如夢令(夜途)

小雨沉風如舊,
三兩煙花之後。
草近路猶長,
一夜幾番回首。
將晝,
將晝,
已是雪輕霜厚。


2010年7月29日 星期四

刺猬 - 白日梦蓝

    青春是青涩的年代
    我明白 明天不会有色彩
    社会是伤害的比赛
    当我醒来时才明白

    请你不要离开
    这里胜似花开
    没有人能够掩盖
    梦境中的色彩
    请你不要离开
    这里胜似花开
    没有人会去涂改
    梦境中的色彩

    头上蓝色时光流淌
    空荡的世界沮丧



〈白日梦蓝〉。

因為一首歌而認識一支樂團的經驗並不少見,可能是為了紅極一時的流行金曲,也可能是它正好對了口味。這種一見鍾情式的直覺非常強烈而且準確,我的CD大半是因為這個理由買下的,會拿起來回味的也多是這些作品。這股熱情不會因為一張CD而熄滅,更不會因為一首歌而罷休,在網路書籍、朋友媒體間搜尋資料往往是必要的功課,就為了得知更多樂手的消息。〈白日梦蓝〉便是這樣讓人激情的一首歌,還得反覆地聽,不斷地聽,好餵養心中那份難以解釋的迷戀。

這種感覺上一次出現是在什麼時候?鼓打的節奏很熟悉,鮮明又不搶戲,挑明了就適合主打歌。寫意地撥起和弦,兩三聲,才不過幾個小節的樂器鋪陳,就讓人開始失神,耽溺其中。

一分鐘二十秒的前奏,身軀擺動在黯淡的空間,色彩迷炫的燈光掃射,主唱手握麥克風,腳上的節拍跟著股鼓棒敲擊的時機,吉他與貝斯交換了一個不言而明的眼神。專輯同名曲〈白日梦蓝〉,連guitar tone都有台灣製造的味道,聽起來倍感親切,磨合期也可以省下了,只需要把自己的耳朵全副交出。

我很喜歡這首歌詞的質樸。它並不致力於揀選意象、或者極度斟酌語言,你可以清楚感受到它的簡單,更可以清楚感受到它的力量。當我們愈往複雜情感的幽暗面去探索,也許會忘記這兩個觀念可以並存。直截了當的詞彙也可以盪出深入人心的共鳴。

    青春是青涩的年代
    我明白 明天不会有色彩
    社会是伤害的比赛
    当我醒来时才明白

這樣的歌詞讓我想起〈亞細亞的孤兒〉。

年輕的夢死得早,年老的夢作得久。我相信每個人心底的夢無法被他人輕易塗改,但我更相信放棄一個夢其實太簡單。後青春的世界,每一次的教訓和經驗雖然可以學來一點遊戲人間的規則,只是,每當從紛亂而迷茫的思索中醒來,我總會懷疑心中是否還留有什麼?

除了夢境,盛似花開……

《白日梦蓝》唱片封面是白底黑線的人頭圖像,頗有The Beatles《Revolver》的神韻。專輯中最搶眼的角色是吉他,那音色處理得很突出,聆聽感覺接近拾參的專輯《你是王嗎?》。尤其〈白日梦蓝〉裡有大量的吉他演奏,和單曲〈銀太陽〉可以比擬,錚錚鏦鏦的音色則與Language Of Flowers在《Songs About You》裡的質地幾乎是同胞孿生。我向來不排斥多份量的吉他,特別是和爽快動聽的旋律聯袂演出的時候。

上一張專輯《噪音袭击世界》中,刺猬為所有的歌曲都填上英文歌詞,這一回則有大幅度的變革,中文歌曲七首,英文歌曲五首。我不曉得為何刺猬偏好英文歌詞,但是中國人的捲舌音一向濃厚,以這樣的聲腔唱英文歌曲,總感覺不太能適應,也不容易辨清包裹在捲舌音下的英文字句。

就《白日梦蓝》來看,這幾首中文歌曲的地位舉足輕重。刺猬的中文歌詞沒有艱深難解的語句,單刀直入地指出核心才是他們的風格。刺猬的音樂能夠迅速而且更廣泛地得到認同與支持,這些歌詞的貢獻不容忽略。〈白日梦蓝〉、〈电影〉、〈金色年华,无限伤感〉便是典型的代表歌曲。

但有時候,刺猬也像是意興闌珊、渾水摸魚了,因為〈假象〉這首歌展現了極致簡約的風範,三分鐘的歌曲裡僅有四句歌詞,總共三十四個字。

    不要被假像所蒙骗
    你不知道这里很危险
    不要被假像所蒙骗
    你看不清这里的深浅

它有《白日梦蓝》中最為嘈雜的聲音,後半充斥著歇斯底里的吼叫,旋律走勢也跟著失控扭曲,如果Munch的畫作〈Skrik〉有一個搖滾樂的版本,約莫就是這樣的調調。依此看來,聲音或許才是刺猬在這首歌裡意欲表現的主體,也才是真正的情緒載體。

當表層的假象被剝去,內裡隱藏的真相可能迥然相異,可能引發一連串崩潰式的反應。只不過令人好奇的是,刺猬極度誇張表現的假象與真相會是什麼?會是白日夢境之外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世界讓我們在聲嘶力竭之後持續咳嗽?在一片烏煙瘴氣之中極度不適、呼吸困難?

十二首歌曲中多的是出色的吉他搖滾,除了同名歌曲〈白日梦蓝〉位居鼇頭,還有〈电影〉緊追在後。〈电影〉不僅間奏爽快,更在前頭另闢了一分多鐘的樂章作為楔子,與主要樂章緩急有別,輕重不同。專輯後段的〈24小时摇滚聚会〉裡,各部樂器盡情揮地灑和玩耍,長篇尾奏酣暢淋漓,完全沒有辜負〈24 hours rock party〉的名號。

看到那個名字,自然地,《24 Hour Party People》、Manchester、Tony Wilson、Factory……等等人事物不約而同竄入腦中,儘管它們之間可能沒有多少關連。這聯想的迷宮、記憶的漩渦,卻總讓人輕易地分心,在突然想起的往事中流連,然而,刺猬並不打算營造緬懷過往的氛圍,於是他們說了:

    Here are groups without rules
    Here has what you want, please join in
    ……
    What will we show you?
    We will show you a party song

接著便是洶湧而至的吉他浪潮。神遊的意識就這樣被席捲而走,自回想中脫出。也許該要感謝刺猬,畢竟盡情歡樂一場有益身心健康。這的確是一首名符其實的派對歌曲,甚至連英文歌詞都是淺白的口語。這裡有簡單悅耳的旋律,模糊失焦的吉他,輕快的節奏最適合徹夜狂歡,身軀搖擺,手臂高舉,放聲歌唱,忘情叫囂。

聽完〈24小时摇滚聚会〉,專輯也接近尾聲,刺猬表現得可圈可點,或許暫時不會有更多要求了,前面十首歌曲已經滿足了一張好專輯的條件。也許談不上是完備之作,但也足夠讓我將刺猬樂團牢記在心。然而刺猬終究用了一點心機,硬是藏了一瓶佳釀在最後,酒是沉的香,〈金色年华, 无限伤感〉是謝幕,也是高潮。

該怎麼說這首歌?它有婉轉的旋律,有風嘯雨驟的吉他,鼓聲昂揚,和聲悠然。這些都是優點,然而真正讓我眉頭緊鎖的還是歌詞,它挾著一種徹底的穿透力道直剖胸膛,又像蠶絲一般纖纖細細、縈縈繞繞,糾纏住一顆心不肯鬆開:

    翻过这一页是新的起点
    下一个故事中没有黑夜
    金色世界一望无际的麦田
    这里的故事我还从未体验

    纷繁世界被锁在里面
    其实我们只是些忧郁青年
    距离不远但也从未相见
    关于理想的故事已不再有感觉

    bye bye 挥手告别
    不知何时还会再见面
    bye bye 我会想念
    所有欢乐已化作思念

刺猬唱得暢快俐落,而我卻很久沒有像這樣,因為一首歌,感到如雨奔落的悲傷。

或多或少,我始終在追尋這樣的時刻,像是尋覓知音。儘管當初並未執著於這樣的哀愁,然而這份情緒卻巨大而強烈,將我連根拔起,渦捲其中……

有些時候,一段旋律或者一句歌詞,會像一隻無可遏止的手撩動了沉埋的心事,像驚風吹起了長年垂蓋的簾幕,沒有預警地讓幽暗已久的窗牖重見光亮。如此,向明時的眼淚,便也只是一種順勢而為的結果。

憂歡落拓隨春夢,少有新歌似舊弦。

暮色裡有樂歌,多少雲煙,一些人、物、事只能追憶,或者早已不復記憶。

那些流金年華。



2010年7月13日 星期二

鑽石

總是為了不同的容器與靈魂
無眠的祈禱可以和情詩一同守夜
可能等流星殉身
可能等愛情老死
其實也只是一種冒險的慣性 不會太遠的
習慣 在草原和草原之間游牧

即便是一同沙漠化的日子
即便是無可流浪的時候
我們也就這樣放任週年紀念切割記憶
單位統一的催眠 每年由同一副碗筷餵食全身
不同的 或許只有一街之隔

無論如何
我們將安心的感覺立體化成手上的結晶
代替誓言的光芒
與永恆並肩而行


黑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