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21日 星期四

Cicada - 浮游在海上的島嶼 / 潛沉於水下的人們




Cicada怎麼看都是台灣樂壇的一支異旅。
在這個電子煙霧瀰漫的世紀,要找一支以原聲樂器為主要表演方式的團體其實不太容易,Cicada是特別出色的新近模範生。誠如Jesy所說,這是個什麼元素都可以互相融合的時代,科技太進步,連帶音樂裡的守舊派都快要銷聲匿跡。平常如果想聆聽原汁原味的器樂,不插電演出會是許多人想到的去處,而現在,我們多了一個更簡單便利的選擇,或者說是一個讓我們更加足不出戶、深度宅化的理由。

《浮游在海上的島嶼 / 潛沉於水下的人們》是一張徹底的Acoustic唱片,裡頭沒有使用Loop打節拍,也沒有摻入合成器,錄音也是大夥聚首同步錄製,確實是一張有機又天然的EP。在這個不停求新求變的圈子裡,Cicada的純粹器樂不僅僅是反璞歸真的最佳註腳,也是相對於科技狂飆的一種對照。

以「純天然」為方向,這張EP幾乎可以視為表裡一致的概念專輯了,這一點除了體現在音樂內容上,也涵蓋到產品的包裝。

拿起手工版EP,或許不容易想像親手製作的景況。當富足的現代生活已經習慣了品質的完美追求,這或多或少喚起了被遺忘許久的手作記憶。從撕紙、絹印,再到蓋章、車縫,其中很大部分是由Jesy獨自完成一千份的工作。儘管過程並非極度繁複,成品亦不是盡善盡美,然而一千張不完美手工EP匯集了一千份真誠的心意,這是手工版的額外價值,也是印刷版無從取代的獨佔特典。

還沒開始聆聽Cicada之前,首先注意到的不免是那幾個稍長的歌名,像專輯同名歌曲就是一首。似乎打從歌名開始,Cicada心中就有很多話要說,故事多得溢到歌名上來了。但真正的歌曲篇幅卻不如想像中漫長,EP裡並沒有後搖專輯動輒十幾分鐘的長篇鉅構,仔細聆聽整張EP之後,我們可以發現Cicada的確是那種常話短說的的性格。與很多好的後搖樂團相比,EP中敘事的細膩度和內容的豐富度都不見遜色。

通常聽搖滾樂,依照興奮程度、嗑藥灌酒與否,大則嘶吼衝撞,小則抖腳晃腦,遇上特定歌曲在特定段落還要台上台下全場大合唱,如此才顯得激情,顯得投入,靈魂才能藉此得到抒放與救贖。但在Cicada面前便完全不是這回事了。你不能把那套燃燒熱血的真性情搬到一個室內樂樂團面前,不是這樣的行為妨害風化,而是說,套個1976的唱片名字,你很清楚這舉動完全就是不合時宜。

這不是說聽Cicada就得忸怩作態,而是Cicada的音樂質地讓人自然如此。Cicada的音樂結構密度很高,大量資訊鑲嵌在每個音符裡,隨著樂句樂章進行會有很多層次的變化及轉折,一不專注很容易就聽得丟三落四,既感受不到Cicada綿密的音樂編排,也可能被厚實的情感簾幕隔絕在外,無法融入。此外,雖然Cicada的音樂十分親民,但根本上是五重奏室內樂編制,多少有一種氛圍效應影響聽眾,讓人不自覺安分起來。畢竟,在氣質出眾的鄰家女孩面前,再怎麼輕狂的野小子也會擠出一點憂鬱沉思的眉宇來。

攤開Cicada的團員組成,怎麼看都與當前台灣大多數樂團大相逕庭,難免困惑了我們所習慣的音樂歸類與定位。Cicada在情緒的鋪陳、樂器的編曲上都是一派後搖滾神韻,隱約中,不難聽見Cicada所依循的後搖滾脈絡與精神。他們著實令人想起太多出色的後搖樂團了,想起了Balmorhea的鋼琴,World's End Girlfriend的弦樂,當然還有小王子Ólafur Arnalds。那個低首不語、壓抑悵惘的形象不知不覺中便決定了我看待Cicada的眼神。

Cicada的曲子多是有起承轉合的,但這些轉承並不一定在同一個高度。意思不是說轉得太生硬或者難聽,而是它在情緒上不具有一致性。可能,一個愉快的起始最後會轉變為堅定不移的神情,比如〈用羽毛織出一條淡藍色的小徑〉這首歌。它類似於小說中的一個小段落、一個心情的起伏,嘗起來像電影,也像生活。而Cicada的妙處在於,這些片段以一種靈巧的姿態呈現,儘管故事免不了換幕,但換幕的舞步仍是輕盈而且優雅的

除了旋律的起承轉合,Cicada更善用樂句的疏密編排以及樂器的份量的來架構複雜的情感變化。比如〈告別 / 再見〉,我們可以感受到它大量的層次和接連不斷的轉折,滋味雋永深長,完全透見Cicada的樂器調度能力和編曲火候。

告別,姑且可以視為這張EP的主題。這個字眼下意識的透露出憂傷、疏離、冷澹,然而在〈以一種假裝放蕩的矜持 與你告別〉這首歌裡,Cicada演出了另一種別緻的況味,就如同它以詩句為名那樣耐人尋思。

從一開始那既不哀悽亦不冰冷的鋼琴,我們所領受到的並不像預期中那般悲傷,反而帶著一絲捉弄意味。爾後,那些翻飛的指尖、隨著琴弓盤旋而攢緊的眉頭,都活脫是一部舞劇,用以告別,更用以紀念。整首歌裡最難過的人兒似乎是一把埋頭呢喃的尼龍弦吉他。我們幾乎要看見,那默默的吉他音符跟隨車窗外的景色向後奔去,如同所有公路電影必然的情節。

與其感傷,Cicada在此選擇了紀念。為這,Cicada謹慎而從容的琢磨了一套告別的姿態,如同它逗弄人心的旋律那樣,以一種假裝放蕩的衿持,以及時隱時現的幽默。當然,黑色的。

不過,很快我們會發現Cicada還是能夠無情的,而且無情得頗為出色,尤其是緊接而來的〈告別 / 再見〉。

當沒有血色的指尖在無邊黑暗中將琴鍵一個一個緩緩敲下,美麗的時光就這樣倏然結束,猝不及防。我們甚至還優遊在上一首曲子的輕快裡,未及準備面對接下來的殘酷。這是EP裡最沉重的曲子,彷彿,不論先前的心情多麼輕盈優雅,此刻亦將陷入深抵靈魂缺口的悲傷之中,莫能自拔。

〈till the day we meet〉,儘管擁有這樣的英文名字,卻仍舊無法獲得一絲安慰。琴聲這樣冷酷的凍結,弦音這樣鋒利的切割,一顆心無論如何都已無法保持完整而不破碎。till the day we meet……我們在這樣的琴聲裡始終太過明白,告別,可以是分離的開始,再見,卻不是必然的結束。

在這張EP裡小提琴當屬最為搶眼的角色,吉他倒是十分低調,相當含蓄的沉潛於背景之中。若要說印象比較深刻的,要算是〈最後 仍在一起〉裡的前奏。

那樣的音色或者旋律,恍若尾隨在長長的、曲折又悲傷的黑色夜晚之後,與晨光並肩而來。在一部長長的、曲折又悲傷的陰暗故事之後,似乎這便是我們所能迎向的最溫暖的結局。就像電影〈原罪犯〉的最後一幕,天空一臉茫然,身後白雪千里……

而將這首歌安排在〈告別 / 再見〉之後,或許已是Cicada最後的仁慈……

《Over the Sea / Under the Water》。我們可以從中發現,Cicada並不刻意編寫某項樂器的solo,在每項樂器都擁有領導能力的情況下,整張作品仍由各聲部以一種非常和諧並且均勻的方式編織而成。這是樂團理念的表現,成功的因素之一當是Cicada本身的組成。

搖滾樂團的常見編制約莫不脫吉他、鼓、貝斯、人聲或者再加上鍵盤。基於樂器自身的功能屬性以及音色,無論如何安排各部樂器的份量,有些先天性的差異畢竟不能彌補。然而,Cicada的各聲部有了同樣的立足點,以此經營出來的聲音,明顯的,和尋常搖滾樂團那種各司其職、各安其份的平衡截然不同。

Cicada的出現提醒了我們,是該來點新口味了。這張EP的首批手工版本在幾個月內售罄,並且應樂迷要求旋即發行了印刷版本。這一片看好的迴響不僅說明Cicada的實力,也顯示樂迷對於新聲音的渴望。不管搖滾樂今後會不會引領風騷,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延續,依Cicada現在走俏的行情來看,這種優雅脫俗的氣質應當會是一個值得開發的方向。

誠然,這是一張EP,我們頂多將它視為Cicada投石問路之作,或者團員初試身手的練習曲。僅僅憑藉這張EP去論定Cicada是稍嫌武斷的。然而,在這40分鐘裡,我們的確可以看出Cicada對於經營灰色、疏離、傷感的情緒既下足了功夫,也有一定功力。但另一方面,較正向的曲子目前只有〈用羽毛織出一條淡藍色的小徑〉,這方面還有很多可能,既是未定之數,也值得期待。

總之,《浮游在海上的島嶼 / 潛沉於水下的人們》雖是一張EP規格的唱片,但無論由哪一方面來說,我們都無法否認它的表現已經超出一張EP太多了。

我比較喜歡印刷版的封面:赭紅的指甲,埋葬在掌中的臉龐,長滿蟬隻的落髮。我總覺得,這樣的音樂,應該就是由這樣的人這樣的指尖彈奏出來的。在停滿了秋蟬的黑色鋼琴上。

Cicada說:人們察覺到蟬的出現,往往是因為聽到了牠們非常具有穿透性的聲音,而不是看見其形體。

我們靜心等候Cicada的出現,則是為了聆聽他們演奏穿越靈魂的聲音。對於Cicada的正式專輯,在仲秋的細雨裡也在初夏的驕陽中,我們洗耳以待。





2011年4月12日 星期二

相見歡(小鳳仙於渡家墳前)

往年不見枝紅,
憶迷濛。
冷冷清清殘壁斷垣中。
再回轉,
夢消散,
淚還濃。
唯是花飄花落又吹風。


2011年4月5日 星期二

明信片

我早就預期
會聽見如此風和日麗的語氣
你的筆那麼孩子
比劃著高山的白髮 宮牆的傷痕
日子豢養在調味罐外頭
渴望鹽巴
這便是今天第一顆淚滴

安妮
你會不會困在那場和善而好客的雨中
或者追問欲言又止的浪花
躺下來蓋上一床香暖的陽光
回憶找到你之前
整個季節不帶思念回家

安妮
那陣浪人有沒有趕上大夥在岸邊的餞行
撥起你的瀏海
黃昏點滿燭光
浪人是不是也吹起他們的民歌
帶著鼻音

一雙耳朵懷抱含羞的河水
一雙眼睛親吻憂鬱的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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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這首詩,獻給我的朋友們。在遙遠的彼方,你們仍不忘將身處的美好寄予我,謝謝你們。

也許我們不曾一同飛翔,但我會一同記憶你們的流浪。

黑洞的光